去年深秋,我第一次作为志愿者,走进了城郊那所名为“星光”的特殊教育学校。

  去之前,我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试图做足心理准备。我甚至对着镜子练习过微笑,练习过如何用最平和的语调和他们打招呼。但当我真正踏进那扇铁门,看着走廊那些眼神飘忽、动作迟缓,甚至因为无法控制情绪而喊叫的同龄人时,我精心准备的“心理建设”瞬间土崩瓦解。我下意识地往带队老师身后缩了缩,手心全是冷汗。

  我被分到的任务,是陪一个叫小军的男孩画画。他十几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缩在教室角落的椅子上,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我搬了凳子坐在他身旁,学着他的样子拿起蜡笔,在纸上笨拙地涂鸦。

  “小军,你看,老师画了一棵树。”我试探着说。

  没有任何回应,他只是静静地盯着窗外那棵被风吹得摇晃的梧桐树。

  20分钟,整整20分钟,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互动。沮丧感漫上来,自己像一块被沉入深海的石头,没有泛起一丝波纹。念头转到放弃边缘,他却突然伸出手,在我画出那棵歪扭难看的树旁,画了一个走形的小圆圈。

  “太阳。”他含糊不清地吐出一个词,声音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

  那一瞬间,眼眶温度慢慢升高,这不是同情,是被信任被接纳之后心底泛起的触动。他们并非隔绝在外界的孤岛,只是生活在频率和我们不一样的空间,要调低说话音量,放慢移动脚步,才能听见他们心底的微弱呼喊。

  往后的一段日子,我每个周末都会过去。相处时不局限于画画:我蹲在操场旁,陪他数一下午蚂蚁;手工课上,我帮他把捏走形的泥人修整成一只介于猫与兔子之间的神兽。他无法说出需求,急得哭泣时,我不再慌张,只是静静地把水杯、饼干、绘本依次放在他面前,等他点头示意。

  某次我带了一盒彩色橡皮泥,教他搓成长条然后做成毛毛虫。他学得慢,手指精细动作常不受控制,红色绿色常常混成一团。一个多小时过去,我们做出了一条色彩驳杂、表皮凹凸不平的毛毛虫。当我把这条毛毛虫托在掌心,夸张地模仿虫子爬行时,小军笑了。那笑容干净澄澈,像雨停之后放晴的天空,找不到一丝杂质。

  那一刻,我不知为什么想起了清代诗人袁枚的那句诗:“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是小军用颤抖的手为我画出的“太阳”,让我懂得了“友爱”不是一种姿态,而是看见他人内心的风景。是那条丑陋的毛毛虫让我明白,“互助”从来不是单向的给予,而是彼此生命经验的交换与成全。

  我教小军认识颜色,小军却让我看见了生命以另一种方式的绽放同样值得喝彩。我以为我在帮助他走出孤独,实际上是他把我从浮躁与迷茫的边缘拉了回来。是他让我看到,在这个追求“速成”的时代,还有一种价值是慢慢来,是等待一朵花开,是为一丁点进步而满怀喜悦。

  后来,那条橡皮泥毛毛虫开裂了,可我还是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的盒子里。它提醒着我,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看见,每一份微小的善意都能汇成温暖的星河。

  我的志向也许并不宏大,我只是万千志愿者中的一员,像一株角落里不起眼的苔花。但我相信,当千千万万个我们,在各自的角落里静静开放,用“奉献、友爱、互助、进步”的精神去帮助身边的人,这个世界就会变得不一样。

  因为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不是去争奇斗艳,而是用自己的方式,宣告一个春天的到来。

  (指导教师:茅智勤)

上海商业会计学校学生 邓茹君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7月10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