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的那曲,阳光刺眼,风却冷得像刀子。

  我第一次见到卓玛时,她正蹲在帐篷小学门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一群孩子围着她,脏兮兮的小脸上全是认真。“跟我读——天、安、门。”她的声音沙哑,却像糌粑一样有嚼劲。风吹起她横飞的头发,露出脸颊上两坨深红的高原红。

  帐篷小学只有5顶帐篷,卓玛是这里唯一的老师。

  “你是来采访的?”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伸出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全是粉笔灰。我点头,她笑了:“走,先进屋喝茶。”

  酥油茶的热气在帐篷里升腾。角落里堆着小山一样的作业本,旁边是一沓沓用绳子捆好的光盘——那是她从镇上网吧下载的学习资料。“骑3个小时马才能到镇上,来回就是一天。”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骑马穿过风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为什么不离开?”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同样穿着藏袍的女孩,眉眼和卓玛有几分相似。“这是我阿姐,叫拉姆。”她说,“8岁那年,她去镇上,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雪崩。”

  帐篷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风声呜咽。

  “阿姐走之前跟我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去拉萨念书。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去成都读了师范。毕业的时候,好多同学都留在城里,我也想留下。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阿姐站在雪地里,冲我喊:‘卓玛,快回来,孩子们等你呢。’”

  卓玛说这话时没有哭,眼睛却亮得像草原上的星星。

  第二天一早,我跟卓玛去家访。

  要去的孩子叫才让,已经3天没来上课了。卓玛骑着一匹老马,我便跟在她后头。才让家的帐篷扎在一片乱石滩上,他父亲去放牧了,母亲卧病在床,才让正在挤牛奶,手指冻得通红。

  “老师,我不上学了。”才让低着头,“阿妈病了,阿爸一个人忙不过来。”

  卓玛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才让,难道你忘了你阿妈最期望你考上内地西藏班吗?”

  才让的眼泪一下子便流了出来,点了点头。

  “那你就应该跟我回去。”卓玛的声音不大,但此刻异常清晰。“你阿妈我来照顾,以后考上大学,再回来帮助你阿爸。”

  从才让家出来时,天空早已笼上一层幕布,风更冷了,星星都变得触手可及。

  卓玛有一本“互助账本”,牛皮纸封面,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藏文和汉文。写的不是什么日记,而是同学之间互相帮助的内容。“次旺帮巴姆家捡了3天牛粪。”“央金不会写字,扎西教她写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像是种下了一颗生机勃勃的种子。

  “记下来,孩子们就能知道帮助别人是件光荣的事。”卓玛说,“以后等他们走出草原也不会忘记。”

  第三天,我要离开了。卓玛送我到山口,她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朵干枯却不失鲜艳的格桑花,递给我道:“这是我们草原上的花。再大的风都挡不住花开,花总会有盛开的那一天。”

  “我会再来的。”我说。

  她笑了,朝我挥了挥手,转身走向那群等她的孩子。风把声音吹过来:“别忘了帮我把故事写出去,让更多人知道,草原上的孩子在念书,在长大。”

  我站在山口,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融进帐篷小学的炊烟里,风还是那么冷,可我心里有个地方,暖暖的。

  那朵干枯的格桑花,一直放在书桌前。每当我看见它,便不由想起卓玛。她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只是一个最不起眼的地方,活成了一朵最美的花。

  风吹过高原,总有一天那里会开满格桑花。

  (指导教师:梁艳 谢金航)

昆明市八一民族中学高二(1)班 洛桑旦达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7月10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