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说辽北气温降到了零下,下了厚厚的大雪。
还好我在云南,气温20摄氏度,宜室宜家、宜养老。滇东很少下雪,城市在小坝子里,雪落在四周的山上,飘不进来,只能变成雨。
一场雨下了好久,细细绵绵的湿气直往人裤筒里钻。我撑了伞去何妈的店,店内人满为患,院里撑起几把大伞,也摆了木桌、塑料凳。何妈叫我自己拿,她忙着给客人烫麻辣烫。我也轻车熟路地捞了个盆,在膀大腰圆的客人间插空拣了一把串——蔬菜豆腐都是一元一串,荤菜两元一串。捞满一盆,递与何妈去烫后,我便找了个塑料凳坐伞下观雨。
何妈是从外地搬来巷里的,在街头开了一家麻辣烫,用的都是新鲜带水的蔬菜和实在筋道的肉,佐料齐全,东西南北的客人都能对味儿,生意火爆。何妈秉持“来了都是客”的道义,热情似火,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我是个靠写文章生活的人,不爱走远路买菜,最常去何妈那里光顾,久而久之成了个常客。
一顿麻辣烫吃得我热血沸腾,甚至出了一身汗。结账时何妈给我免了单,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笑成一朵热情的万寿菊:“哪天你给小轩上上作文课,帮他提提分啊。”然后她推回我的付款码,脚步带风地进了后院厨房忙活。
小轩是何妈的儿子,何妈离婚了,他跟何妈住在巷里。小轩快小升初了,我经常在晚上下楼拿外卖,总见他家书房的窗户亮着。
小轩学得很“中庸”,他对数理化不敏感,语文成绩也很“朴实”。我是巷里唯一一个大学生,大学考到了辽北,毕业后回到云南,是巷里所有小屁孩儿的榜样。何妈想让小轩跟我学,也有出息。
于是小轩来我家,我给他辅导作文——说实在的,写小说和写作文很不一样,我教得有点名不副实。空闲时小轩就看着我的满墙的书,指着“海明威”问我是不是与大海有关,我笑小孩子的联想力,直到小轩拿起一本书,问我这本书讲的是什么。
这书是大学时老大送给我的礼物。
4年没见老大了,毕业后我回了云南,老大留在了辽北。当年同一个宿舍杀出来的英雄豪杰大多没能考研上岸,老大拉着一宿舍哭唧唧的姐妹,把我们拉到呼伦贝尔去撒野。
老大比我们宿舍的所有人都大一岁,她是家里的长姐,为了照顾弟弟妹妹,就晚了一年上学。她家是大草原的,母亲是蒙古族,她眉目间自带一股飒爽的劲儿,跨上马长发一甩,就有迷倒万千男人的风姿。
大学4年我一共去过两次呼伦贝尔。第一次是我20岁去大草原过生日,第二次是考研失利后,我们去呼伦贝尔吃散伙饭。
第一次去的那年我们都20岁,去的呼伦贝尔,坐了好久的车,天黑才到了当地牧民的农家乐小院里。牧民热情,给我们铺好了干净床铺,姐妹几个累昏了,倒头就睡。第二天我是被老大叫醒的,她干燥温暖的手把我拍醒,我裹被就要睡回笼觉,她一掌呼在我屁股上——“起来!骑马去!”
后来很多细节都被时间渐渐埋没了,我唯独记得那次呼伦贝尔之行我们都玩得特别开心,吃着露天烧烤,唱着歌,骑着马大笑。
临走的前一天是我的农历生日,所有人都睡下了,我兴奋过头睡不着,披衣去屋外观月。空气里浸着草的芬芳,远处的月亮衔着一个山洼,天太开阔了,星子撒得满天都是。我在室外冻得哆嗦,但草原的夜有它的温柔动人之处,我舍不得回房,老大就套了衣服出来找我。
我是我们宿舍第二年长的,老大知道我爱写文章,说草原一阵风把我骨子里的文艺天赋煽着了,烧得连冷不冷都忘了。我笑着由她把我衣服的拉链拽到了下巴。
我是独生女,留守儿童,打小就跟姥爷住。姥爷在巷里开了一家古玩店,店内摆了几玻璃柜的铜板银两,什么青铜斧,什么金钿头,明朝的锈刀、千禧年的檀木串,应有尽有。店门口镇一座大水缸,养五六条金鲤鱼。时间要进他的店门,都得先在地毯上蹭蹭脚,正正衣冠,才能板板正正地进去,翻开年历的下一页。姥爷爱嗑瓜子,爱看戏曲,爱给我讲金庸、古龙。
可以说,我写文章赚钱谋生的“旁门左道”,很可能就是随了姥爷一辈子守一家古玩店的气节。
我童年是放养长大的,老大为她的弟弟妹妹操惯了心,剩下的照顾和操心掺给了我,总给我一种“长姐如母”的归属感。
我说:“老大,毕业以后想去哪儿工作?”
老大坐在小马扎上,远处马厩里的牲畜们喷气甩鬃,落下闷闷的踢踏声,屋里一干小姐妹睡得正熟。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想考研。”
后来,全宿舍轰轰烈烈备考,结果两人考上,其余4人各有去处。我打算回云南老家陪着姥爷,靠写点网络小说谋生计。老大却没有回家乡,而是在辽北留了下来。
20岁那年,老大给了我一本文言文书作生日礼物,我说太体贴了,是不是苏轼?她说哪能啊,苏轼一去不返,越吃越远,怕我乐不思蜀,从此就不回来找她们姐妹几个了。
我一看作者——归有光。
归有光,老先生这名字取得好,就像陶潜叫陶渊明一样取得好。
“还不归呢,我现在人生正在征途。”那时20岁的我接过书,握紧老大的手说:“我们一定要上岸。”
6人间,过半成员都没考上研究生,老大指点江山,带我们又去了一趟呼伦贝尔。
一个宿舍6个丫头,来自祖国大江南北,大学4年的假期我们没少出门,爬了五岳,逛了九寨沟,在东北赶过早集,在广东剥过大闸蟹……不是咱云南影响力不足,出自云南的鸡枞菌曾经香遍了整个宿舍楼,主要是云南太远——离辽北太远。
所以这顿散伙饭,我们还是回到了呼伦贝尔。
全宿舍20岁时,我们第一次来呼伦贝尔,在草场上疯一样地撒野、唱歌,把声音抛向地平线、融进日出日落,每一个回忆都熠熠生辉。如今来呼伦贝尔,草场又缩了三分之一的面积,说是要养环境,不让牛羊到处吃草了。农家乐的牛肉干足足涨了180元,是几个尝到赚钱不易滋味的小丫头再也买不起的了。
落日拄着袅袅炊烟,伫立在地平线,天空中晴朗无云,此刻看不到晚霞,天际是一片空旷无边的淡黄色。等日头落下去后,天还未黑,星子就已经亮着了,远处射来哨塔的灯光——像一根白针,快把黑夜的梦刺破了。
我们烧烤羊肉,裹上胡椒面和辣椒粉,又拿来了一扎啤酒,这肉吃进嘴里却还是味道淡。天色暗下去了,火悄悄烤着,我们声音轻轻地聊着天。
最后是老大举杯站起身,其他人也都从马扎上直起了身。
老大道:“永远高兴遇到你们——敬307的大家!”
所有人碰杯,有人叫起来:“敬20岁!”
“敬考研!”
杯子碰撞在一起,像流水汇聚成江河,泼成巨浪,又即将各奔东西……
小轩带着作文本来我家时,屋外还在下雨。云南冬天其实很少下雨,我想起来就给他讲了汪曾祺老先生的《昆明的雨》,说起油炸鸡枞菌,说得我和小轩的肚子都咕咕地叫。于是我们就一起去何妈那儿吃饭。
何妈的店依旧人满为患,她忙得脸冒红光,还笑着给我和小轩腾了个座位,和一个客人拼桌坐。小轩端了菜去烫,我嘱咐他慢点小心地滑。同桌的女生刚刚一直低着头玩手机,忽然抬头看向我:“平烟?真是你啊,我还准备给你个惊喜!”
我姓阮,随了我姥爷,姥爷一辈子挑灯看剑,却给我取了个万家灯火的名字,平烟,平常人家的烟火气。大学那会儿舍友姐妹们都叫我平烟。
我惊呼一声:“老大!”
小轩端着麻辣烫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景象,还以为错入了刀光剑影的江湖,立刻点燃了他的“中二”之魂。
热腾腾的麻辣烫上桌,在云南当然要喝“大理V8”,看在小轩是小孩,我和老大凑合着换了两瓶可乐。多年未见,我和老大一时都不知从何处说起,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人都被社会磋磨了遍,自然也就有了间隙。
是啊,一去二三千里,相隔四五年华。
因为家里还有几个弟弟妹妹,所以上大学的钱是老大自己赚的,她高中毕业就去兼职,在快餐店干过后厨、在奶茶店做过奶茶、在餐馆当过会计……毕业后她也就留在辽北工作,多次创业,盛衰反复,越挫越勇,这几年开了一个鲜花种植基地。
我大三时开始兼职写网络小说,写故人重逢时执手相看泪眼,写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文字里罗列过的相遇有千千万,唯独没有想到,我和老大的相遇也是这么具有戏剧性。
“你怎么跑来云南了?”我问她。
老大笑笑:“来找你。”
辽北今年格外冷,下了厚厚一场雪,厂里断了一天半的电,冻死了一圃的花,老大几乎亏光了老本。
“我想转行了,来南方开个书店,就想到了你。”
“你要来云南创业?”
“嗯,你们这儿适合养老,开个书店还有可能发展成网红打卡点。我看好了位置,就在城区。”
我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直到吃完了碗里的肉和菜,何妈端来一盘自家做的油炸菌子,道:“哟,你们认识?”
老大热情打招呼:“阿姨好,我是平烟的舍友。”她俩互报姓名,才发现都姓何,老大一笑春风意气:“那感情好,500年前是一家。”
她一笑仿佛回到了四五年前,好像时间只是在她身上沉淀了一层薄薄的沙,一旦枯木逢春,泥沙轻易被拂掉,又露出她灿烂的本质。
老大准备付钱,何妈的原话是“平烟的朋友就不用给钱了”,但被我俩舌灿莲花地劝过去。
出了何妈的麻辣烫店,老大问:“你干什么了,老板对你这么客气?”
“给她儿子补课,辅导语文作文。”我笑道,“小轩从我那儿现学现卖,现在对他妈说,他的‘轩’不是‘小轩窗,正梳妆’的‘轩’,是‘项脊轩’的‘轩’。”
老大看向我。我道:“你还记得高中课文吗?前两天翻到你送我的文言文书,看了一眼。”
昆明的冬风不割人,从我俩身边吹过,吹散白云苍狗。
“你现在住哪儿?”我问。老大道:“昨天刚到,这两天先住酒店,等找到租房再搬过去。”
“花什么冤枉钱,住我家吧。”我笑得比姥爷见到发财树开花还灿烂。
姥爷没反对,他向来就喜欢老大这种豪放派的性情,我说我也喜欢苏东坡,姥爷怼我一句:“去!”转头和隔壁大爷下他那旧象棋。
我哼着小曲领着老大上了二楼,房门口的铜钱草吸饱了水,茂茂盛盛,长得恣意。老大说回头上山给姥爷挖两盆兰草,培上沃沃的青苔,放他鱼缸旁边,就当作房租了。我笑得更欢了,推她进了我的卧房,夸张道:
“宿舍长请进门——”
老大暂时在我家住下了,一手好菜把姥爷乐成了银线万寿菊。她和家里借了点钱,在老城开了一家书馆,卖书也供人读书,同时泡点茶和咖啡。装潢是我亲自把关的,还问了姥爷的意见,我们把江湖里的文人墨客、天地侠气与老庄的洒脱搬了进去。店里放了一盆兰草,花盆是晚清的古董——姥爷的手笔。
老头子亲自提笔,我给他铺纸磨墨,他给老大写了个墨宝,挥毫颇有辛弃疾的风骨,挂在老大书店里。后来老大的书店真开成了网红打卡点、文艺青年旅游必去地,生意兴隆。
隆冬时,昆明终于下了一场洋洋洒洒的雪,老大早早关了店门,和我回家给姥爷做馄饨。暖灯照得她眉目恣意,我发觉她好像一点都没变。世上所有蹉跎碾一碾她,颠簸磋一磋她,到头来一捧瑞雪洗一洗,洒脱恣意就春风吹又生。
好像考研失利就是一颗石子,惊不了她这片汪洋。
20岁时老大送我的书,到现在终于咂摸出了味道。在职场摸爬滚打了几年的大学生们被美好的往日回忆包裹,竟生出些感慨与慰藉。
虽然此时我们仍在征途,但他日倘若异乡回首,愿归路有光。
我碰碰她的手肘,“姐妹儿几个打电话了,问咱宿舍长——明年还去呼伦贝尔吗?”
老大笑得如掠原春风。
云南民族大学学生 王笑(20岁)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7月24日 0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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