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墙根下,野草疯长。每天放学路过,我总能看到那个佝偻的身影——他像一截干枯的老树,扎在城墙转角处,用一把已经磨秃了的小铲子,小心翼翼地铲去砖缝间的杂草。

  起初,我以为他是一个拾荒者。直到个寂静的黄昏,我凑近一看才发现,他在擦拭嵌在城墙里的石碑,巴掌大小,字迹已经被侵蚀得模糊不清。

  “您擦它做什么?”

  “这是无名碑。80多年前,几百号学生从这儿经过,向西去了。”他那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碑面,“最大的十九,最小的十四,他们的爹娘,都再等不到孩子回家。”

  我怔住了。没想到这不起眼的、被杂草和岁月掩盖的石碑,竟沉睡着如此滚烫的记忆。

  之后,我的放学路上多了一个固定站点。老人每天都来,带着牙刷、软布和一瓶小药水。有人笑他痴,说这块破石头没人记得。他不辩解,只埋头继续。偶尔也会有白发老人拄杖而来,颤巍巍地放下一枝白菊;也会有年轻人匆匆经过,好奇而拍下照片,便离去。

  冬至那天,寒风割脸,我照例向城墙走去。走到拐角处,我猛然停下——映入眼帘的是几十束洁白的鲜花,有新有旧,花瓣上晶莹的露珠在灯光照耀下闪闪发亮。碑面被刷洗过,模糊的字迹旁多了一行新刻的字:“他们曾年轻,曾热爱,曾为脚下的土地远去。”

  后来,我知道老人是当年某个学生的弟弟。80多年前他送哥哥出城,哥哥说打完仗回来教他识字。他等了一辈子,却只收到了一份阵亡通知书和一颗生锈的子弹壳。那一刻,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周末,我叫来两个好友,我们一起组建了“城墙维护小队”。有人笑我们是“小老头”,我们也不理会,只是将清理前后的照片发到班级群上。没想到,又有十几位同学悄悄加入了我们。

  不久,老人去世了。去世那天,石碑前站满了人,从白领青年到白发老兵,从记者媒体到我们这群校服未脱的孩子。

  如今,石碑前的花从未断过,有时是白菊,有时是白兰。野草不管如何疯长,都盖不住这块无名碑了。我知道,那群远去的灵魂,正通过这些注视他们的眼睛,继续凝望着这片他们依然深爱的土地。

  后记:我的县城中有一座老城墙,转角处确有一座石碑。写这篇文章时,我想起许多为维护石碑默默无闻的人。这篇文章不敢说真实还原,但陌生人为此驻足的时刻,我是真的见过的。

  (指导教师:文建华)

广州市第五中学高二(14)班 梁展豪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7月24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