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有些时候时间飞逝,有些时候却格外漫长?研究表明,人对时间流速的感受,并不等同于对几秒钟、几分钟究竟有多长的估计,它更多取决于当时的情绪、注意力和活动状态。当人心情愉快、注意力被当前活动充分吸引时,往往觉得时间过得更快;当人悲伤、无聊或不断把注意力放在“时间怎么还没过去”时,时间就容易显得缓慢。

  “快”与“慢”本身没有绝对的好坏之分。因兴趣、投入和心流而产生的“时间飞逝”,可能是一种充实体验;因等待、孤独或抑郁而产生的时间凝滞,则可能意味着痛苦。我们需要警惕的,不是一切快速体验,而是另一种“快”:任务持续拥挤、期限不断逼近、注意力永远被下一件事牵引,使人们长期生活在被时间追赶的状态之中。我们需要倡导的“慢”,也不是低效与拖延,而是适度休息、从容体验以及对生活节奏的自主选择。

  心理学家史蒂夫·詹森等人对868人的研究发现,人们当前体验到的时间压力越高,就越容易认为刚刚过去的一周、一个月和一年流逝得很快;回忆中10年前的时间压力越高,也越容易觉得过去10年迅速消逝。当生活被连续的期限和任务填满,注意力总是指向“接下来要做什么”,当下便不再是值得停留和体会的生活,而只是通往下一项任务的过道。时间从体验的载体变成了需要追赶、节省和兑换的资源。

  研究者把“事情太多而时间不够”的持续感受称为时间贫困。从生活经验看,它最直接的表现,就是人总在赶路、救火和追逐下一个期限。这种持续紧迫不只改变日程表,还会系统地改变我们对待自己、他人和未来的方式。

  首先,它会改变我们对待自己的方式。研究者发现,当人们觉得时间不够用时,更容易采取具体、较低水平的解释方式:注意“马上怎么做”,而不是追问“为什么要做”;更容易被眼前、次要和可立即处理的特征吸引,而忽略事情的整体意义与长远价值。还有研究发现,紧迫任务比重要任务更容易被具体表征,而解释水平较高的人,更愿意把时间投入“重要但不紧迫”的事情。这说明,人们不断救火,未必是不重视健康、学习、关系和成长,而可能是加速的生活把注意力锁在最临近的期限上。

  当每一天都只剩下“赶紧完成”,人也可能逐渐远离真正想要的生活。通过5项研究,结合英国的大样本数据、微博文本、问卷调查和实验,研究者发现:越感到时间紧迫,人们的生命意义感越低。其关键机制并不只是“太忙”,而是持续的紧迫感会削弱人们对个人成长、亲密关系以及贡献社会等内在目标的追求,同时使人们更加关注财富、名望和形象等外在目标;然而,真正与生命意义稳定相关的,主要是内在目标。持续觉得自己被日程推动,会削弱自由意志信念,进而增加自我非人化——人们更容易把自己体验成一台只负责运转和完成任务的机器,而不是能够选择生活方向的主体。

  其次,加速的节奏会改变我们对待他人的方式。有研究发现,时间紧迫会增强能动取向、削弱共生取向,使人更可能把他人视为帮助自己完成目标的工具。它还会强化“时间是一种零和资源”的信念,使人们的求助需求超过助人意愿,并降低提供自主支持型帮助的倾向。进入家庭生活后,长期赶时间的照料者更少采用自主支持型教养,更多采用控制型教养,而后者又与孩子较弱的成长型思维相关。总在催促孩子“快一点”的父母,可能并非不关心孩子,只是在持续加速的生活中,“马上照我说的做”成了看起来最省时间的选择,却忽略了由此对孩子发展带来的长期伤害。

  最后,它还会改变我们对待未来的方式。当今天的消息、期限和任务占满注意力,人们便更难为气候、资源和下一代承担那些眼下看不到回报的成本。

  由此来看,长期“快进”的生活会形成一种隧道:人看得见下一项任务,却看不见整段人生;看得见当下成本,却看不见长期价值;看得见他人的功能,却看不见他人的需要。给生活按下暂停键,首先是为了走出这条隧道,重新看见自己正在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这正是我们所倡导的“时间社会心理学”:通过时间的视角理解当代社会的生存困境。时间利用不是经济发展的附属结果,而是连接宏观繁荣与微观生活质量的重要中介界面。判断发展是否真正改善生活,不只要问一个社会创造了多少财富,还要问增长怎样改变人的生活节奏:是否为睡眠、照料和恢复保留了维护时间,为学习、创造和高质量工作保留了成长时间,为陪伴亲人、支持他人和关心下一代保留了传承时间。

  建设休闲社会、倡导慢生活,不是反对效率,也不是要求每个人、每件事都慢下来。慢生活的核心不是单纯地降低速度,而是恢复人们对生活节奏的选择权,具体而言,包括减少无边界加班、低效会议和碎片化通知的侵扰,改变用“忙”证明价值的单一尺度。我们需要实现的,是可自主、不被打断并能带来恢复、关系和意义的“时间富足”。

  休息与休闲的正当性,不仅是因为它们能够让人恢复精力、继续生产。睡眠、游戏、陪伴、散步、阅读以及没有明确产出要求的闲暇,本身就是高质量生活的组成部分。让人民拥有休息、休闲和从容生活的时间,就是投资于人的重要方面,就是保护和发展一个国家最根本的财富。

  这既需要个人调整节奏,更需要国家治理和公共制度创造条件。国家治理应把合理工时、完整休息、休假视为健康治理的一部分;学校和家庭应保护孩子的睡眠、玩耍、运动和没有预设产出的闲暇;公共统计应像追踪收入一样,持续追踪不同群体如何使用时间,并关注时间的自主性、碎片化程度和体验质量。个人也可以为睡眠和重要关系划出边界,减少无意义的任务切换,给“重要但不紧迫”的目标预留整块时间,并允许自己拥有一段不必证明效率的休闲。

  理想中的社会和国家治理,不只让生产更快、连接更快、信息更快,也应让人们能够决定何时快、何时慢,何时全力以赴,何时安心停顿。让时间慢下来,不是把钟拨慢,而是给快进的生活按下暂停键,把时间还给人——让经济发展的成果最终落实为睡好一觉、认真陪伴一个人、从容完成一次成长,并且真切地感到:此刻的生活值得。

  【作者薛刚系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国家治理教研部副教授,孙晓敏系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部教授】

薛刚 孙晓敏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8月10日  0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