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校生心理健康状况,不仅关乎个人成长成才与职业发展,也关系职业教育育人质量和人力资源开发成效。近期,我们采访了中国人民大学心理健康教育跨学科平台首席专家、教育部全国学生心理健康工作咨询委员会副主任俞国良。以下是访谈实录。

  中青报·中青网:当下职校生整体心理健康状态呈现哪些特点?近年来有何趋势?

  俞国良:与普高生、本科生相比,职校生特征鲜明:情绪外放、自信偏弱、适应性强、学业焦虑低、职业迷茫突出。他们没有高强度的升学压力,情绪更少向内压抑,人际冲突、冲动情绪更外露;但受社会刻板印象影响,对学历身份有羞耻感,缺乏长远规划,职业认知模糊,陷入“想努力、无方向”的内耗。部分学生规则意识薄弱,网络依赖、碎片化情绪宣泄更突出。

  近三年职校生心理状态呈现明显向好的发展趋势。极端消极心理问题占比下降,情绪更松弛,抗压韧性有所提升;心理诉求从“自卑焦虑”转向自我成长、职业认同、人际自信。随着政策红利释放,更多职校生认可“一技之长”的价值。整体而言,职校生不是心理问题高发群体,而是需要被看见、肯定和正向引导的群体,其痛点更多源于社会偏见和成长赋能缺失。

  中青报·中青网:不少职校生背负“学业失败者”的标签,这种社会偏见会长期对学生的自尊心、自我认同感以及成长心态造成哪些深层影响?

  俞国良:“学业失败者”是隐形的心理枷锁。研究发现,相当部分职校生存在自卑心理,且随年级升高增加。社会偏见像一面扭曲的哈哈镜,让他们频繁陷入“向上比较”的漩涡,产生“我不如别人”的自卑感与羞耻感。这种低自尊一旦固化,即便他们技能出众,内心也永远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当“失败者”的标签被反复强化,他们就会启动心理防御机制,将外界的歧视转化为“自我实现预言”,真的活成了别人口中那个样子。更令人担忧的是,为对抗痛苦,部分学生会走向“逆反性认同”:既然你们认为我不行,我干脆以摆烂、叛逆为荣。偏见与思维定势让学生坚信“我不是读书的料”。他们不敢试错,害怕努力后依然失败,从而印证外界的看法。

  我想说,打破这道心理枷锁,不能只靠几位心理老师,更需要全社会重构评价体系:让每个孩子相信,赛道不同,人生同样可以出彩。职业教育,不是失败的收容所,而是另一种成功的起跑线。

  中青报·中青网:职校生怎么看学校心理健康教育?短视频、社交网络等新媒体会对学生的情绪状态、心理认知产生哪些影响?如何借力新媒体平台,创新职校心理健康教育的形式和内容?

  俞国良:我曾对高职院校14912名学生进行调查,结果表明,近三成学生对心理咨询与心理健康课程、心理健康教育形式的多样性、获取心理健康服务的自主性等满意度较低。结合长期调研来看,当代职校生对学校心理健康教育持基本认可但挑剔的态度。

  新媒体是“双刃剑”。正向看,新媒体能拓宽视野,碎片化的心理科普、情绪疏导内容,能快速帮助他们缓解学业、人际压力。负面影响更为突出,算法推送容易让学生陷入同质化、娱乐化信息茧房,碎片化内容消解深度思考能力。同时,网络攀比、负面舆情、流量焦虑等问题,容易诱发自卑、浮躁、焦虑等情绪。

  借力新媒体创新职校心理教育,要顺势而为、扬长避短。内容上,围绕学业、实习、就业、人际关系等困惑,做短、精、趣的原创科普,用案例、情景剧、答疑短视频代替生硬说教。形式上,搭建校园新媒体心理阵地,开设线上树洞、心理测评、云端答疑,结合直播、话题打卡、心理挑战赛,让心理健康教育融入日常。

  中青报·中青网:大众有一种认知:职校生的文化课学习能力相对薄弱,但生活自理能力、社交能力、实践动手能力更突出。您的研究是否支撑这一观点?我们该如何科学引导职校生看见、发掘自身优势?

  俞国良:这一认知“对了一半,错了一半”。对的是现象描述,错的是因果归因。确实,职校生的文化课学习相对弱势,但“生活自理能力、社交能力、实践动手能力更突出”,并不是因为职校生“天生适合动手”或“文化不行就练技能”。更深层的原因是:当一套评价体系长期用单一标尺衡量所有人时,那些在另一套能力坐标中发光的孩子,自然会被前者“淘汰”到后者里去。这不是能力高低,而是赛道不同,更是长期适配性差异导致的结果。

  我和课题组对82所中职学校62632名学生的研究发现,相比偏重理论思辨的学习模式,职校生具象感知、动手实践、落地执行的能力更为突出。其他调查也显示,80%的职校生能在职业技能考核中达到合格水平;他们在专业课程上的兴趣度远高于文化课。这说明他们不是“学不会”,而是“用不一样的方式学得会”。

  引导职校生看见并发掘自身优势?第一,换尺子。我们不能只用“文化课分数”这一把尺子量所有人。第二,给舞台。让学生在真实项目中承担角色、解决问题,优势自然会浮现。第三,讲故事。每个职校生都需要一个“我能行”的故事版本。当他们从“我是被淘汰的”转变为“我是被选中的”,自我效能感才能真正建立起来。

  职业教育不是为了给“失败者”一个去处,而是给“不同天赋者”一条出路。教育者要做的,就是帮他们看见并把握那条路上“风景独好”的时候。

  中青报·中青网:对于怀揣技能梦想的职校生,学校如何依托工匠精神教育,筑牢学生的心理根基?如何让学生在掌握技能、收获成长的过程中积累成就感,重塑自信心?

  俞国良:很多职校生进校时,眼里有光,但心里有“伤”。因为他们大多是应试赛道上的“失意者”,自我效能感偏低。工匠精神恰恰是一剂对症的“心理良药”。职业院校应把工匠精神转化为心理育人的三个支点。

  支点一:用“极致重复”对抗“习得性无助”。工匠精神的核心是“把一件事做透”。可引入“微认证”体系,把一个复杂技能拆解成几十个可观测的“微动作”。比如焊接一个完美焊点、调试一行精准代码。每完成一个微目标,学生就能获得即时正向反馈。

  支点二:用“师徒共情”替代“单向说教”。现在推行“双导师制”,除了技能师傅,还有心理成长导师。师傅不只教手法,更讲自己当年“废掉三百个零件”的故事。这种“脆弱性分享”让学生明白:失误不是耻辱,而是匠人的“必修学分”。

  支点三:用“价值连接”唤醒“存在意义”。当学生走进大国重器生产一线,他们亲手加工的零件被安装在高铁或航天设备上。那一刻,他们不再是“流水线上的螺丝钉”,而是“国家硬实力的参与者”。这种社会认同,会转化为深层的自尊自信。

  职校生的自信,不是“夸”出来的,而是“干”出来的。当技能从“手中活”变成“心头爱”,再从“心头爱”升维为“家国责”,心理根基自然就稳了。

  中青报·中青网:职校的心理健康课程和教学应该如何与时俱进?

  俞国良:职校心理健康教学正从“有没有”转向“好不好”。这不是量变,是质变。职校生处于心理“断乳期”,叠加学业挫败、自我价值感偏低等现实困境,心理需求更集中迫切,沿用传统叙事无异于刻舟求剑。

  如何与时俱进?我认为要抓好三个“新”。一是内容新。将“抗逆力”“生命意义感”“数字素养与心理健康”纳入课程模块,教会学生在信息过载中守护内心秩序,在技能训练中体验“幸福”与职业尊严。二是形式新。把心理健康融入实训车间、顶岗实习和宿舍生活,用年轻人喜闻乐见的方式做“轻干预、暖陪伴”。三是评价新。不唯量表分数论英雄,将“心理韧性成长轨迹”和“主动求助意识提升”作为更核心的观察维度。

  推进职校心理健康教育,关键是改变“说起来重要,做起来次要,忙起来不要”的现状,在三处着力:一是师资赋能,为心理教师提供持续的专业成长支持,为全员全程全方位心理育人创造条件;二是预警闭环,建立“筛查-预警-干预-转介-追踪”全链条,尤其要打通与精神卫生机构的绿色通道;三是生态重塑,将心理健康列为校长工程,让班主任、专业课教师、企业师傅都成为学生心理安全的“哨兵”。

  归根结底,职校心理健康教育要让学生不仅“有技能、能就业”,更“有心理资本、心理素质”。这样的职业教育才是为生命奠基,才是职业发展和人生成长的“摇篮”。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陈晓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9月14日  0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