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为了逃离沉闷的生活,我和朋友相约到厦门去看海。广州到厦门很近,为了节约钱,我们买了过夜的卧铺火车票。呼噜声震天的车厢里,我躺在直不起身的中铺,头疼,但特别兴奋。
我和朋友都是四川人,从没见过海。去看海,听起来是一趟好浪漫的旅程。火车上的空调不凉,汗水濡湿衣服,我眼巴巴盼着抵达的时刻,想象自己是海里的一条鱼。
我第一次看见海的时候,正站在岛上地铁的车厢里。海从我的眼前匀速地飞过,并不是蓝色的,而是天空的颜色。正对海面是一轮浓金色的太阳,从海天交界处铺开金色的通道,如同某种神意降临到我的瞳孔。我着迷地望着海面,我的眼睛从小就属于大山,而此刻,它竟然进入了大海。
远处的灯塔像云一样模糊,天和雾没有界限,遥遥地看过去,宛如小时候在书上看到的海的插画。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我很爱看冰心的文章,她在《寄小读者》里写她如何热爱大海,愿意终身守在海上的灯塔里,与大海的浪涛永远相伴。她的文字是那样的抒情,那样的热烈,在我心中播下了海的种子。在我看到海的那一刻,明明应该对它感到陌生,却又十分熟悉。
在厦门独特的岛上地铁里,能看见辽阔的天空与大海。从地铁的窗户向外望去,岛上遍布红白色的房屋,藤蔓爬到墙壁和蓝色的天桥上,海包裹着这座海滨城市,浓郁的绿色像无数朵小小的火焰漫游在岛屿上。等我们走出地铁,海风吹过来,我感受到一种台剧式的青春湿热。
第二天早上,我和朋友去了鼓浪屿。两层的船挤满了人,来自四方的游客怀着同样的激动心情,看海、拍海、记住海。这一天的大海是无比纯粹的蔚蓝色,海面层层波动,和宫崎骏电影里的画面一模一样。你知道吗?海面没有一刻平静,它时时刻刻涌动着,当我注视海,我的生命就随它一起波动,一秒不歇。
海是天空的倒影。我们登上日光岩的最高点,眺望海面时,发现大海是如此诚实,映照着世界的本来面目。站在高处看海时,世界惊人地辽阔,远与近,天与水,人与船。在海面前,我们必须同样诚实,以至于突然察觉到生命的广度。我们的生命是海啊,海啊——无限的感动浸入我的胸中。要长出翅膀,向狂风而去。
近处观海的感受又是截然不同的。走在海滩上,浪不停地拍打着岸边。海并不温柔,力量才是它的主旋律。海浪扑面而来,巨大的浪鸣声里,生命在律动,宇宙在呼吸,所有的忧愁、畏缩、不安都被投掷到真空。面对海吧,我的心大声呼唤着。面对海吧,面对自己的生命,永远不息的生命。
我脱下鞋,赤脚等待着海浪冲上沙滩,冰冷的海水快速漫过脚背又退去,留下稀疏的贝壳渣。我不由地生出稚童的天真心情,开始一步一弯腰地寻觅起好看的贝壳。此刻的海风不是咸的,很清,像水的味道。我在黄色的沙子里筑成了一座狭小的贝壳城池,得意地请我的朋友来做客。在这里,我们找回了最初的、被荡涤的童真,暂时抛却了长大的杂质,无忧无虑地数着贝壳。
五六点的时候,夕阳已经露出半张面孔,我们站在黑色的礁石之间,伸长了脖子看远处的海面。这时风已经很冷,人也稀疏,只有白浪在礁石上咆哮,让人想起童话里阻拦王子救公主的海。我们像小矮人一样等待,被风吹得焦急,不免疑心,这里真的能看见海上日落吗?
不安驱使着我爬到更高处,却发现夕阳顷刻间逝去成为一缕,急忙跑回沙滩,却赶不上云层堆积的速度。难产的日落被厚厚的云剪掉脐带,产房外无助的人只能看见暗下来的天空。海的日落也是如此诚实,不为任何远客而停驻。
我对朋友说,看来我们还得再来一次厦门。遗憾也许并不是完美的对手,而是预告。
晚上返航的人依旧拥挤,站在舱里,双子塔五光十色的影子映在海面上,被船的航行搅成星光。我和朋友饥肠辘辘,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八市的晚餐。
我要吃烤五香卷,我说。
没问题,她说。
华南师范大学硕士生 马若颖(23岁)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10月02日 03版
上一版



放大
缩小
全文复制
上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