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夜晚总是带着潮湿的气息,窗框边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我坐在桌子前面翻看《于右任诗集》,当翻到《望乡词》那一页的时候,视线刚刚落到“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上面,外面的雨就下得紧了一些,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台。在听雨的过程中,我忽然想到了阿嫲平时经常提起的福清湾潮水的声音,也是这样一种节奏,慢吞吞地落在人的心里。
我把书合上,安静地坐了比较长的一段时间。这几个月自己一个人在外省读书,距离家乡差不多有1000公里远,日常起居都需要自己去安排处理。每次往家里打电话,总是挑选上课内容、吃了什么当地食物这类零散的事情来说,一句想念家里的话也不讲,但是电话挂断之后,往往要对着窗外的风景发一阵子呆。以前读这一句诗,只是把它看作书本里面沉重风格的书写,是前辈留在过去岁月里的家国情感,和我的日常生活距离很远。等到今天晚上雨声传到耳边的时候,才稍微明白了一些——其实所有念家的人,都习惯于把牵挂放在没说完的闲谈后面。
这种躲在闲谈里面的情绪,我最初是从阿嫲那里看明白的。想起来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梅雨天气,她坐在灶台旁边收拾青菜,手指抚过带着水珠的叶子,不急不慢地说起她的妹妹——按照福清当地的习俗,我应该叫姨嫲。她讲那时候前途难以预料,姨嫲找人牵了关系,借着婚嫁的名义渡过了海峡。离开的那天早晨天没亮,阿嫲送她到村子口,看着她的背影慢慢不见。浅浅的一湾海峡,就这样分开了两姐妹,姨嫲一个人在那边住下来,过了好多年才真正安定下来。说到这里,阿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睛朝大海的方向望了一会儿,小声叹气说:“没想到一分开,就过了半辈子。”
在后来的很多年里,厅堂墙上那台红色电话,变成了两姐妹隔着海的牵挂。姨嫲的电话经常在下午来,铃一响,阿嫲总是很快走过去,手指先在听筒上面轻轻摸一下,才拿起来站着听。她们讲的内容都是很细碎的日常:院子边上的龙眼熟了,那边的孩子读书压力大不大,街上买的番石榴甜不甜……话筒里面的声音软软的,和阿嫲的福清口音混在一起。我坐在边上画画,常常搞不清楚哪一句是阿嫲讲的,哪一句是从电话线另一边传来的。每次通话时间都不太长,到了最后往往都是一句“保重身体”,挂掉以后阿嫲还要对着电话站好半天,才慢慢地回厨房去。
那个时候我岁数小,只觉得是长辈爱说闲话。等到自己单独在外的这几个月,每次打家里电话,翻来覆去也都是些不重要的闲聊,才突然理解了那通下午电话的重量。我只是隔了一千公里左右,尚且把思念掺进闲话当中;她们姐妹隔了一湾浅浅的海峡,早些年见一次面要攒好几年盼望,那些没有讲出来的牵挂,不知道在心里绕了多少圈。
直到后来智能手机普及,有了视频通话,墙上的旧电话便渐渐安静了下来,阿嫲也才算能常看见妹妹的脸。她总提前守在客厅茶几边,把手机凑得离眼睛极近。当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两边的灰白头发相互对着,眼角带着细细的笑痕,让人恍惚觉得还是以前一起在院子里跑的两个女孩。偶尔我休假在家遇到她们通话,就站在阿嫲后面礼貌地叫一声姨嫲。她在屏幕那头笑着回答,询问我关于学业方面的事情,随后便和阿嫲聊起家里琐事,经常问起老房子、龙眼树,以及亲友的身体情况。她常在通话的最后小声讲,等以后更方便的时候,一定要回老屋多住一段时间。她们聊的内容不过是天气和家人,都是平常的话,但两边的人都在慢慢讲,完全不急着结束通话。
姨嫲常常提到要回来,然而真正能够走进家门的时候,其实并不多。我在小的时候应当见过姨嫲几次,只是因为年纪太小,记忆早已被一层薄薄的雾气遮住,无法说清具体是哪一年哪一月。仅能模糊想起她每次来的时候,屋子里总是安安静静的,长辈们用本地的福清话交谈,声音温和,带着满屋温暖的生活气息,如同节日里全家团圆那般安稳放心。我当时怕见生人,常常躲在阿嫲背后,被领出来打招呼时只敢低头看鞋头,却可以闻到屋里熟悉的饭香,听到亲近的家乡话,丝毫没有陌生的感觉。好像她并非跨过一道海峡从远方过来,不过是刚从隔壁村子走亲戚回来。
指尖抚过诗集上的字句,思绪慢慢落回眼前。从前读《望乡词》,总以为山巅上的家国之思太过辽阔,是只属于书页里的情怀。而今才懂,浅浅一湾海峡,从来割不断血脉里的牵连。有人立于高山之上望故土山河,有人守着墙上旧电话等一句平安,有人对着满窗雨雾出神。几十年隔海相望,近千公里山川辗转,惦念的底色从来相同。于右任先生笔底的山河之叹,阿嫲心头的姐妹之思,千万个隔海相望的中国人,心底都藏着同样的故土牵挂。就像这潮声,两岸同起同落,本就源自同一片海。
等到再回到福清的时候,我还打算陪阿嫲在埕头的竹凳上坐着,听她讲述一些小时候的事情。风从海的那边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水汽,房子旁边的树枝被风吹得发出沙沙的声音。阿嫲微微闭着眼睛看向海的方向,鬓角的灰白头发被风缓缓吹动。
我会一直安静地待着,去听那潮水的声音从远处慢慢涌来,一下,然后再一下,且与昨夜落在窗檐上的雨,是同一个节奏。
许菁洋(19岁)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10月02日 0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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