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我总潜心琢磨一道故乡的味道——宁远血鸭。烟火翻炒之间,藏着九嶷山最质朴的人间温情。前日精心烹了一盆,滋味醇厚,便带去与龙江波导演共品。次日我又复刻一锅,只为校准火候、稳住手艺。谁料这锅倾注心意的血鸭,我一口未尝,便随龙江波匆匆奔赴一场未知的首映之约。直至落座影院方才知晓,我们奔赴的,是纪录电影《乡归》的首映礼。

  龙江波曾担任北京冬奥会开幕式二十四节气倒计时短片导演,斩获多项荣誉。我们因文结缘、因艺相知,此番意外相逢,恰似山水与烟火的宿命相逢。

  影片扎根的九嶷山,从来不是寻常山水。这里是上古圣地,舜帝南巡崩葬于此,娥皇、女英千里寻夫,泪洒青竹,留下斑竹的千古传说。千年青山沉淀着华夏厚重的人文根脉。九嶷文脉悠远、贤才辈出,仅宁远下灌的读书岩,就孕育出唐宋时期李郃、乐雷发两位状元。一句“九嶷山上白云飞”,令九嶷山水伴着诗韵传遍九州,千古风流,光耀湘南大地。

  令人万般感慨的是,这部获得金鸡奖提名的《乡归》,拍摄地正是九嶷山下的水市大元村,距离我的家乡不过十几公里山路。九嶷这片孕育先贤、浸润诗韵的土地,也正是宁远血鸭发源之地。烟火与文脉,从来双向共生,彼此滋养。

  血鸭,是宁远待客迎宾、节庆宴席上必不可少的压轴佳肴。关于这道菜的由来,当地流传着一段乱世旧事:太平天国年间,石达开部转战九嶷山,曾在无尖峰下的青山尾、羊蹄岭一带安营扎寨。山野土层之下,至今还偶有古兵器出土,默默留存着当年烽烟的印记。相传当年兵卒猝然入村,乡民慌忙杀鸭待客。鸭肉下锅红烧,临近起锅,才发现鸭毛尚未清理干净,一时窘迫万分。情急之下,乡民端起一碗新鲜鸭血倒入锅中。热油翻滚,鸭血迅速裹住肉块,凝成温润的栗赭之色,红褐相间,油光莹润,恰好掩去鸭毛的瑕疵,解了燃眉之急。

  谁料这一锅鸭肉端上桌,虽色泽暗沉、裹着稠浓酱汁,入口却鲜醇动人。兵卒尝后连连称奇,问起菜名,乡民忐忑应答:“血鸭。”战乱之中一次情急之举,阴差阳错,成就一道流传百年的乡土味道,在九嶷山野代代飘香。

  久而久之,宁远人做血鸭便有了定法:鸭肉红烧焖熟,鸭血临出锅淋入翻炒,让鸭血裹紧肉块,色味方成。

  怀揣一锅故乡血鸭,我就这样因缘际会,走进《乡归》的光影世界。

  银幕之上,九嶷山下的乡村生活缓缓铺展。影片里,村民待客、操办喜事的宴席之上,血鸭数次登场,是山乡宴席上当仁不让的重头菜。原来这一道我心心念念的故土味道,本就活在这片土地日常的烟火之中,和影片记录的乡土、人情、归处浑然一体。

  影片最动人的篇章,莫过于刘休夫妇归居山野,扎根乡土。刘休素爱古琴,日常抚弦研琴,也亲手斫制琴器,以古琴雅艺陪伴乡野稚童,让弦音萦绕山村院落。观影之时,声声琴韵叩动心弦,让我瞬间想起九嶷派古琴开山宗师杨宗稷。这位宁远先贤曾供职京师、出任南县知事,中年弃仕钻研琴学,自号九嶷山人,著《琴学丛书》,执教北大,弟子中有管平湖,是近代琴坛绕不开的大家。

  好友胡若隐在宁远创办舜德书院,深耕文脉研究,曾撰文追忆杨宗稷先生,特意分享给我细读。银幕之上,今人归乡抚琴斫器、育人传艺的身影,恰是九嶷琴脉跨越百年的赓续与新生。一山一水,一琴一韵,先贤文脉从未远去,始终扎根故土、生生不息。

  影片落幕,我们与导演徐晓晖、主人公刘休促膝长谈。闲话九嶷古琴源流,畅谈故土文脉传承,彼此志趣相投、言语投契。当刘休得知,我是因一锅血鸭机缘巧合赶来首映,便朗声相约:他日你来大元,我备好田里土鸭,由你掌勺烹一份血鸭。我欣然应允,默默珍藏这份山水烟火之约。

  一席闲谈,唤醒一段搁置20年的旧约。当年,我与龙江波曾经约定:待年届五十,我执笔撰文,他掌镜拍摄,携手打造《屈原》,接续楚湘文脉。

  夜色渐深,回到龙江波工作室,我们终于尝到那锅辗转而来的血鸭。晚风轻拂,佳肴在侧,我们畅谈影片初心,探讨乡归的深意,说起乐天宇扎根山野的家国情怀、杨宗稷以琴寄志的风骨,也聊血鸭的来历、乡土旧俗与九嶷山间远去的烽烟。烟火与文脉相融,往事与期许共生。席间闲谈,所有人心中都浮起同一个追问:乡归何处?

  徐晓晖这样解读:“乡归”从来不是一句已然落定的陈述,而是一代人持续叩问的命题。时代飞速向前,城市日新月异,重塑着山河,也慢慢改变乡村。无数人背井离乡、奔波辗转,在来去之间不断求索:我们究竟该去往何处?什么才是真正的归途?是看得见的故土山水,还是内心坚守的本心?

  我在心里点头。这些话并不新鲜,多年来反复想过,只是没有人说得这样干净。

  是九嶷青山依旧,是古弦余音不绝,是一锅血鸭,温热如初。

  一只血鸭,一步乡归。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爷爷的水稻田”公益项目发起人)

曾松亭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11月18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