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佳作
蜜橘(散文)
林蔚然(22岁) 湖南师范大学硕士生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11月18日 03版)

父亲莫名其妙给我寄了一箱橘子,印象中,这是他唯一一次主动给我寄东西。为此,母亲特意打了两个电话通知我,目的是让我向父亲表示由衷的感谢,绝不能辜负他的好意。我看到了,没接。我当时正在上班。
橘子这东西,我已经很久不吃了。没什么别的原因,主要是嫌酸,我从小就对酸敏感。每年入冬,家家户户都自己腌酸菜,刀豆、红辣椒、长豆角……奶奶爱得不行,菜一入缸就每天算着日子,念叨着那瓦罐里养的味道该是如何了。大概到第八九天的时候,她就时常拿根筷子,往坛沿的水里一蘸,狠狠地咂摸着酸味。她是不敢直接开盖的,说是“怕跑了味儿”。腌好之后,基本上每一餐都能在饭桌上看见,家里人都爱,我却无动于衷,于是便被扣上了挑食和不听话的帽子。
我本来对酸可能是单纯不喜欢罢了,直到我7岁那年。清明过后,我开始没日没夜地肚子痛。一开始是不哭不叫的,因为虽然很痛,但也并非不能忍。一连痛了快一个星期后,我才指着自己的肚子喊出来。痛苦一旦宣之于口就成倍放大了,我像是再也忍受不了,在床上疯狂打滚,哭天喊地。奶奶一下子慌了,赶忙背我去村里的医生那里——我二爷爷,住我家隔壁。吊了两天盐水,一点用都没有,我还是哭。没办法,奶奶又背着我搭车去了镇上。医生却说什么药也不用开,喝一碗陈醋就好了。奶奶特意去镇上最大的超市买了最贵的一瓶:“哎哟,这可是最好的醋哟,给我孙女治病一定要用最好的药才行。”
我爸也赶了回来,来帮我执行“手术”。满满一大碗醋,用菜碗装着,端到了我面前。我吓得要死,从奶奶怀里滑了出去,一下就被掯住了。他们哄我,喝了肚子就不痛了,我不喝。最后,一人捏住我的鼻子,一人掐住我的下巴,还喊了二爷爷过来帮忙倒醋。一碗下去,我就不知道后来发生什么了——那天下午倒是难得睡了个好觉。后来去县城医院检查才发现是过敏性紫癜,因为耽误了太久发展成了肾炎,我就只能去省城治病了。
从那以后,我就没有再吃过任何酸的东西。手机又震动了起来,是父亲发来的消息:前两天给你寄了一箱橘子,收到了吗?
我回复:收到了,谢谢老爸,吃了一半了,非常甜。
接着又是一条短信:你爷爷昨天晚上发高烧,你姑姑凌晨4点送到医院去了。我上山了,下雨路滑,下不来。
我好像懂了,他为什么突然给我寄过来一箱橘子,于是回复:要我回去吗?
“你先打个电话问问吧。”最后这句话是发语音过来的。
关上手机,我从快递驿站把那一箱橘子扛了回来。
蜜橘是我家乡的特产,也承载了父亲一生的荣光。那时候爷爷包下两三座山头,都种上橘子。橘子从小到大的样子我都见过,一年四季都在那里香啊香。
春天的时候,橘子树冷不丁地抽出新芽,嫩黄嫩黄的,像小鸭刚长的黄毛一样柔软,又很油亮。透过叶片,你能直视太阳,并不觉得刺眼,若是聚焦,则能看到一间间小格子你挤我,我挤你,各自挤成四五六七八边形。那些绿得有些发黑的老叶子落下来,被我当成花瓣撒来撒去,假装成一场盛大的婚礼。我在这边伸出手指,等一个男人为我套上戒指,他们在那边背着喷雾器,在阶梯式的橘子林里走来走去,下雨一样,喷出黄绿色的液体。
四五月的时候,我爱死了这片橘林。站在山脚往上看,我的世界就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蓝天悠荡着白云,一半是白花香在绿叶里。我想没有闻过橘子花香的人,不会明白什么叫作馥郁清新。何况那正是蚱蜢疯长的时节,我趴在地上学着它们扑腾,偶尔手掌覆住一个枯褐色的,或者手指捏起一个草绿色的,扒开翅膀一看,极薄的翼上都染着淡淡的紫。
花一落,就开始结果。这时候,爷爷老往山上跑,有时候是自己一个人,有时和奶奶一起,有时背着他的喷雾器。小橘子刚长出来,还没板栗大,绝对是酸得要命,裹着厚重的绿。我不明白为什么爷爷奶奶要将枝头挂着的果子剪去一半,有时候又要在树根处围上透明的白色薄膜。那台喷雾器总是在工作,里面的药水变换着颜色。我就在树荫下捡果,一颗两颗地囤起来,放进我的“家里”,等下次当“妈妈”的时候做给我讨厌的那个“孩子”吃,酸掉他的牙齿。
辗转到秋,橘子长成了灯笼样式,黄澄澄地在枝头发亮。一大批人涌进我家后山的橘子林,戴着白手套,拿着钳子式的剪刀,“歘歘歘”地将它们都收进筐里。一筐、两筐,一百筐、两百筐……数不清的橘子将下山的路染成橘色的河,一路流到我家临马路的仓库里。这时候再请出我家那台已经掉完墨绿色的漆、暴露着疙疙瘩瘩铁锈的秤,把一筐筐橘子往上一搁,就完成了道别。那个场面真的是热闹,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我家买橘子,整个仓库被橘子堆得密不透风,像山一样。
但是,总有些橘子是卖不掉的。仓库里的气味慢慢酝酿出一种酒味,又渐渐变成了霉气。橘子皮慢慢变皱,又渐渐敷上了青色白色的粉,在箱子底层悄无声息地裂开,淌出比尿液浓郁得多的汁水,被来来往往的脚印磋磨,干涸成一滩鸡屎黄。
或许是这样的气味闻得太多,我对橘子总也爱不起来。
“老爷子,喝粥不?”手机那端,姐姐哄着爷爷喝下一点水后问他。病床上的人摇了摇头,沉沉地埋进被窝里。姐姐把手机递给爷爷,让我和他打招呼。他瘦了好多,瞳孔的黑白都混沌成了灰色。他开口,近乎无声,用气带出一点音:“你自己要保重身体。”我点头,“我过得很好,放心吧。”
我说不清对爷爷有什么感情、什么印象。我很小的时候他就不在家,说是去广西修路了,再大一点就开始忙橘子林。我没怎么跟他说过话,他是一个闲不下来的人,总是种这种那,家里的事他是一概不管的。第一次和他近距离接触,是有一回我哭闹,他在旁边修电锯,刀片旋转的声音把我吓得哭得很凶,怎么也停不下来。奶奶吓唬我:“你要是不听话,爷爷就往你身上招呼。”我不相信,也不愿意显出胆怯,为了证明自己不怕,我将声音又往上拔高了几个度,几乎成了干嚎。爷爷终于再也忍不住,一把搂住我,脱了我的裤子开始打屁股,所以我一直有些怕他。
后来他不种橘子了,开始捣鼓养蜂。蜜蜂成天在我们家里飞来飞去,谁都被叮过几口。他对我们的耐心也渐渐多了起来,时常拉着我们讲话,还和我们下棋,我们谁都下不过他。那时候我觉得家里没有了橘子腐烂的气息,再好不过了。他们都说那橘子甜,我却觉得实在酸得要命。
但渐渐地,我有些后悔了。没有了橘子,十里八乡的人都不来我家了,那台绿色的秤快锈得称不准了。以前每年过年,来拜年的人会用零食铺满我家的客厅,然后进到里屋跟我爷爷谈话,或者是想跟着去广西。这几年少了,渐渐地连他那几个我也喊“爷爷”的兄弟也不来了。村里面常有人说年轻时我爷爷怎么薄待他们,他们好像突然变得和我一样味觉敏锐,都开始觉得那橘子酸了起来。
但这橘子,也不怎么酸嘛。我打开父亲寄过来的纸箱,随便挑了一个,轻轻一扒,薄得透光的皮便应声剥落。里面肉嘟嘟的果肉被没有味道的白色经络紧紧包裹,我将其一同送入口中,郑重其事地咬开,眼睛已经预先眯了起来。想象中的酸味没有到来,反而是清甜的橘汁像水气球爆炸一样,瞬间占领整个口腔,唾液疯狂分泌。雪峰蜜桔,果然名不虚传。
记忆中的那股酸像退潮一样淡了下去。我想,我家当年的橘子一定比这还好吃。或许,我也该回家看看了。
林蔚然(22岁) 湖南师范大学硕士生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11月18日 03版
父亲莫名其妙给我寄了一箱橘子,印象中,这是他唯一一次主动给我寄东西。为此,母亲特意打了两个电话通知我,目的是让我向父亲表示由衷的感谢,绝不能辜负他的好意。我看到了,没接。我当时正在上班。
橘子这东西,我已经很久不吃了。没什么别的原因,主要是嫌酸,我从小就对酸敏感。每年入冬,家家户户都自己腌酸菜,刀豆、红辣椒、长豆角……奶奶爱得不行,菜一入缸就每天算着日子,念叨着那瓦罐里养的味道该是如何了。大概到第八九天的时候,她就时常拿根筷子,往坛沿的水里一蘸,狠狠地咂摸着酸味。她是不敢直接开盖的,说是“怕跑了味儿”。腌好之后,基本上每一餐都能在饭桌上看见,家里人都爱,我却无动于衷,于是便被扣上了挑食和不听话的帽子。
我本来对酸可能是单纯不喜欢罢了,直到我7岁那年。清明过后,我开始没日没夜地肚子痛。一开始是不哭不叫的,因为虽然很痛,但也并非不能忍。一连痛了快一个星期后,我才指着自己的肚子喊出来。痛苦一旦宣之于口就成倍放大了,我像是再也忍受不了,在床上疯狂打滚,哭天喊地。奶奶一下子慌了,赶忙背我去村里的医生那里——我二爷爷,住我家隔壁。吊了两天盐水,一点用都没有,我还是哭。没办法,奶奶又背着我搭车去了镇上。医生却说什么药也不用开,喝一碗陈醋就好了。奶奶特意去镇上最大的超市买了最贵的一瓶:“哎哟,这可是最好的醋哟,给我孙女治病一定要用最好的药才行。”
我爸也赶了回来,来帮我执行“手术”。满满一大碗醋,用菜碗装着,端到了我面前。我吓得要死,从奶奶怀里滑了出去,一下就被掯住了。他们哄我,喝了肚子就不痛了,我不喝。最后,一人捏住我的鼻子,一人掐住我的下巴,还喊了二爷爷过来帮忙倒醋。一碗下去,我就不知道后来发生什么了——那天下午倒是难得睡了个好觉。后来去县城医院检查才发现是过敏性紫癜,因为耽误了太久发展成了肾炎,我就只能去省城治病了。
从那以后,我就没有再吃过任何酸的东西。手机又震动了起来,是父亲发来的消息:前两天给你寄了一箱橘子,收到了吗?
我回复:收到了,谢谢老爸,吃了一半了,非常甜。
接着又是一条短信:你爷爷昨天晚上发高烧,你姑姑凌晨4点送到医院去了。我上山了,下雨路滑,下不来。
我好像懂了,他为什么突然给我寄过来一箱橘子,于是回复:要我回去吗?
“你先打个电话问问吧。”最后这句话是发语音过来的。
关上手机,我从快递驿站把那一箱橘子扛了回来。
蜜橘是我家乡的特产,也承载了父亲一生的荣光。那时候爷爷包下两三座山头,都种上橘子。橘子从小到大的样子我都见过,一年四季都在那里香啊香。
春天的时候,橘子树冷不丁地抽出新芽,嫩黄嫩黄的,像小鸭刚长的黄毛一样柔软,又很油亮。透过叶片,你能直视太阳,并不觉得刺眼,若是聚焦,则能看到一间间小格子你挤我,我挤你,各自挤成四五六七八边形。那些绿得有些发黑的老叶子落下来,被我当成花瓣撒来撒去,假装成一场盛大的婚礼。我在这边伸出手指,等一个男人为我套上戒指,他们在那边背着喷雾器,在阶梯式的橘子林里走来走去,下雨一样,喷出黄绿色的液体。
四五月的时候,我爱死了这片橘林。站在山脚往上看,我的世界就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蓝天悠荡着白云,一半是白花香在绿叶里。我想没有闻过橘子花香的人,不会明白什么叫作馥郁清新。何况那正是蚱蜢疯长的时节,我趴在地上学着它们扑腾,偶尔手掌覆住一个枯褐色的,或者手指捏起一个草绿色的,扒开翅膀一看,极薄的翼上都染着淡淡的紫。
花一落,就开始结果。这时候,爷爷老往山上跑,有时候是自己一个人,有时和奶奶一起,有时背着他的喷雾器。小橘子刚长出来,还没板栗大,绝对是酸得要命,裹着厚重的绿。我不明白为什么爷爷奶奶要将枝头挂着的果子剪去一半,有时候又要在树根处围上透明的白色薄膜。那台喷雾器总是在工作,里面的药水变换着颜色。我就在树荫下捡果,一颗两颗地囤起来,放进我的“家里”,等下次当“妈妈”的时候做给我讨厌的那个“孩子”吃,酸掉他的牙齿。
辗转到秋,橘子长成了灯笼样式,黄澄澄地在枝头发亮。一大批人涌进我家后山的橘子林,戴着白手套,拿着钳子式的剪刀,“歘歘歘”地将它们都收进筐里。一筐、两筐,一百筐、两百筐……数不清的橘子将下山的路染成橘色的河,一路流到我家临马路的仓库里。这时候再请出我家那台已经掉完墨绿色的漆、暴露着疙疙瘩瘩铁锈的秤,把一筐筐橘子往上一搁,就完成了道别。那个场面真的是热闹,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我家买橘子,整个仓库被橘子堆得密不透风,像山一样。
但是,总有些橘子是卖不掉的。仓库里的气味慢慢酝酿出一种酒味,又渐渐变成了霉气。橘子皮慢慢变皱,又渐渐敷上了青色白色的粉,在箱子底层悄无声息地裂开,淌出比尿液浓郁得多的汁水,被来来往往的脚印磋磨,干涸成一滩鸡屎黄。
或许是这样的气味闻得太多,我对橘子总也爱不起来。
“老爷子,喝粥不?”手机那端,姐姐哄着爷爷喝下一点水后问他。病床上的人摇了摇头,沉沉地埋进被窝里。姐姐把手机递给爷爷,让我和他打招呼。他瘦了好多,瞳孔的黑白都混沌成了灰色。他开口,近乎无声,用气带出一点音:“你自己要保重身体。”我点头,“我过得很好,放心吧。”
我说不清对爷爷有什么感情、什么印象。我很小的时候他就不在家,说是去广西修路了,再大一点就开始忙橘子林。我没怎么跟他说过话,他是一个闲不下来的人,总是种这种那,家里的事他是一概不管的。第一次和他近距离接触,是有一回我哭闹,他在旁边修电锯,刀片旋转的声音把我吓得哭得很凶,怎么也停不下来。奶奶吓唬我:“你要是不听话,爷爷就往你身上招呼。”我不相信,也不愿意显出胆怯,为了证明自己不怕,我将声音又往上拔高了几个度,几乎成了干嚎。爷爷终于再也忍不住,一把搂住我,脱了我的裤子开始打屁股,所以我一直有些怕他。
后来他不种橘子了,开始捣鼓养蜂。蜜蜂成天在我们家里飞来飞去,谁都被叮过几口。他对我们的耐心也渐渐多了起来,时常拉着我们讲话,还和我们下棋,我们谁都下不过他。那时候我觉得家里没有了橘子腐烂的气息,再好不过了。他们都说那橘子甜,我却觉得实在酸得要命。
但渐渐地,我有些后悔了。没有了橘子,十里八乡的人都不来我家了,那台绿色的秤快锈得称不准了。以前每年过年,来拜年的人会用零食铺满我家的客厅,然后进到里屋跟我爷爷谈话,或者是想跟着去广西。这几年少了,渐渐地连他那几个我也喊“爷爷”的兄弟也不来了。村里面常有人说年轻时我爷爷怎么薄待他们,他们好像突然变得和我一样味觉敏锐,都开始觉得那橘子酸了起来。
但这橘子,也不怎么酸嘛。我打开父亲寄过来的纸箱,随便挑了一个,轻轻一扒,薄得透光的皮便应声剥落。里面肉嘟嘟的果肉被没有味道的白色经络紧紧包裹,我将其一同送入口中,郑重其事地咬开,眼睛已经预先眯了起来。想象中的酸味没有到来,反而是清甜的橘汁像水气球爆炸一样,瞬间占领整个口腔,唾液疯狂分泌。雪峰蜜桔,果然名不虚传。
记忆中的那股酸像退潮一样淡了下去。我想,我家当年的橘子一定比这还好吃。或许,我也该回家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