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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2月15日 星期二
中青在线

花脸包公

张恒 《 中国青年报 》( 2015年12月15日   12 版)

    那个身材魁梧,肩膀结实的男人就是我的父亲,虽然才50岁,但因为过早白完了头发,看起来要更老一些。他很和善,见到人,不等说话,就先笑开了,于是额头、眼角的皱纹就更明显。见到我走过来,他就是这样笑笑,然后问我:回来啦?吃饭没?

    那是2011年的12月底,我回老家出席一场婚礼。其实这个场景我已经记不太清了,不过,自从我离开家求学之日起,我回家的对话就是这样的,几乎没有例外。

    父亲为这场婚礼至少准备了大半年。很久之前,我家的至亲就轮流登门,和他商量相关细节:可能有多少客人,要摆多少桌筵席,菜要准备什么?肉要买下多少?烟多少?酒多少?谁做婚礼管事?谁来做收份钱的账房先生?要准备几辆婚车?从哪里来?谁来放炮?……太多细节了。农村一场婚礼至少要热闹三天,每天都有人来道贺、帮忙,然后要留下吃饭。这其中,大小环节都需要考虑到,几乎每一个都在父亲的脑子里转。

    这些,原本都是该我考虑的,毕竟这是我的婚礼。可是,我在离家300多公里的地方上班,现代缺乏人性和温度的用工制度,不允许我休太久婚假。我也对家中婚宴的风俗、礼节知之甚少,所以只好安心做甩手掌柜,等一切都准备好了,我们回家出席一下就好了——和那些前来道贺的客人一样。这场婚礼其实是父亲和母亲的,是为了完成他们人生中的一个重大项目——父辈们的人生,常让我感到一种打怪升级的过程:自己结婚了,有了孩子,送孩子上学,为孩子婚事操心,供孩子买房,抱孙子……我常为他们感到疲累,可父母却只是说:“人家谁不是这么过的啊?”

    以前我年轻气盛,总觉得何必事事看别人。变得成熟之后才明白,故乡之所以为故乡,最重要的就是“都是这么过”五个字,更简单一些说,是传统、习俗。父亲坚持让我回去办婚礼,我内心中竟然也隐隐觉得应当如此,大概就是这种传统的力量。

    我常感慨,北方农村家族观念淡薄,没有南方那么强烈的宗族连结,其实,每当有红白喜事,便是家族社交的最重要时刻。举行婚礼前好久,家里人就开始各处给亲戚送信。等长达三天的婚礼开始时,得到讯息的亲友便陆续过来了。父亲也忙了起来,赶紧迎上去和对方打招呼,寒暄两句,右手稍微扶着对方的左臂,把他让进屋里。虽然父亲已经戒烟很久了,但还是很快从兜里掏出一包,递过去。

    有些人是他的同学,有些则是家族里的亲戚。只要我在附近,父亲就会把我叫过去:“这是你北马的大伯。”我礼貌地笑着叫一声大伯。对方看我,也笑着说:“哟,好几年没见过了,这么高大了。”然后便是父辈的交谈,我坐在一边听着,不过是今年生意怎么样,或者去哪里打工啦,挣钱多少这类的。我完全不了解来人的生活,只好笑着、听着。

    我记性一向不好,很多远房的亲戚都不记得。经常是他们来了,先笑着表扬了我的高度,又跟着问一句:“还记得我是谁不?”真心不记得了,我只好尴尬地笑。好在这时候,家里到处都是人,旁边有亲友过来便会为我解围:“他整天不在家里……”就把话给接过去了。

    陪客人坐着,父亲的眼睛也会不时看着窗外,随时盯着是否有新的人来。送走了客人,他就在院子里或在大门口站着,做饭的厨师找不到餐具了,他就帮忙去找;看到哪个客人孤零零在一个角落里无聊,他就会上前去,笑着,陪对方说一会儿话。没事了,就四处巡视,晃一晃搭临时帐篷的绳子,看结实不结实,看一看屋里烧着暖气的炉子是否需要添煤,摆放婚宴物资的东厢房里,瓜子、花生、烟、酒够不够……

    所有这些琐碎的操心,都是为了确保最后一天正式婚礼的顺利。大日子到来了,我十字披红坐上车去接老婆,完全没有注意父亲在哪里,在做什么,是否在看着我。毕竟第一次结婚,没有经验,心情还是紧张的。父亲虽然是过来人,但他们那会儿的迎亲和现在还是不一样了,所以也没办法给我什么指导。

    但他的关键时刻,却好像一直没变。等我把妻子迎进家中,喜宴开始,就没什么事了。客人们陪着妻子吃菜,我则站在冬日的暖阳里,看着飘着小旗的院子,一群人正围住父亲和母亲,往他脸上抹炭灰。父亲那常笑的脸上、满是皱纹的额头上,被抹了一道道的黑,变成了花脸包公。我从来没搞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别人家结婚都是这样——但是也知道,那应该是已进五旬的父母,最开心的时刻。

摄影师的第一眼
红毯前那一刻
那两个男人貌合神离
花脸包公
巡回婚礼第三场
做不成吉祥物,干脆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