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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01月12日 星期二
中青在线

送给四叔的那些鲜花

韩浩月 《 中国青年报 》( 2016年01月12日   12 版)

    四叔去世的那一天,在返乡的深夜火车上,我不禁想起他离开家园,在乡村四野晃荡的时光。那时他的身影,该是多么消瘦与孤单,但那也应该是他一生中,最自由逍遥的时光。他终于抛弃所有,放下所有,为自己而活。

    半年多前,听到四叔病重的消息,就有一个不好的念头——他不会在这个世界上活太久了。他这一生劳累太多、吃苦太多,小病不治,大病拖延,对身体亏欠太多,任是谁百般劝告,他总是舍不得往自己身上花钱。时间久了,家人也就习惯了他病怏怏的样子。

    小的时候,四叔留给我极为深刻的记忆。他性情柔软,说话的时候满脸堆笑,是个帅气的男青年。他的名字叫韩佃斌,他告诉我“斌”这个字,是文武双全的意思。他写得一手工整的钢笔字,所以我更认为他是个文化人,像是一个出生于知识分子家庭的人。但事实不然,我们这个家族到了四叔这一辈,已经是彻底的农民。不知道四叔是继承了哪位祖辈的文雅之气。

    其他的叔叔们粗犷、大线条,呵斥小孩乃至打小孩屁股是常有的事,唯四叔总是以平等的眼光来对待我们。是的,他不令人惧怕,他身上仿佛总是有一圈无形的和煦光芒(那不是属于年轻人的),让人不自觉感到亲近。我总愿意和他在一起,下湖,割猪草,干农活。

    有一次在湖里割草,草丛深深,而我心不在焉,一镰刀砍到了大脚趾上,顿时鲜血直流,在我疼痛昏倒失去知觉之前,永远地记住了四叔那张吓得惨白的脸。后来听说四叔简单用衣服给我包了脚,抱着我疯了一样往村里的卫生室跑,边跑边哭。那年我大概八九岁吧,不明白四叔是因为害怕、心疼还是别的原因哭,可能是都有吧,我没见到四叔哭泣时的脸,但那次之后,内心对他又多了一分亲近。

    四叔常和我聊天,聊一些孩子听不懂的话。他说话的语速慢,断断续续,听着不累,也隐约能感觉到他话里的哲理。那么多话中,只有一句话我记得,他说,“如果我们整个大家族,每一个人都能够活得好好的,我哪怕死也没关系。”这句话像道闪电一样把我的童年世界照耀了一下。时间久远,我不知道现在记得的这句话,是否一字不错。但他的意图,我是非常明确的。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牺牲精神,但他这句话让我懂了。从此一副沉重的担子,也压在了心头,一直压到今天。

    我父亲是老大,他在世的时候,也是出了名的脾气暴躁,他的弟弟没少挨过他的揍,但四叔没有。虽然排行老四,但他从来都不做令人生厌的事,干体力活总是冲在前头,像头累不垮的牛。他会天不亮就一个人去田地里干活,等别人到的时候,他已经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干完了。在得到夸奖的时候,他会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然后再帮别人干。

    他对孩子有怜惜,总觉得孩子不应该做农活,但没办法,在过去的农村就是这样,不能有吃闲饭的人。我记得有年夏天割麦子,中午在地头树荫下休息,我忍不住困倦熟睡下去。要被叫醒的时候,听到四叔的声音,“他累了,别叫醒他,让他多睡会儿”。那天的午觉我睡了个饱,四叔的话,让我在朦胧睡梦中感觉到甜意,也是至今想起来仍然能让我心头一暖的记忆。

    我踏入社会的时候,有半年是和四叔在一起工作。那时候他在一家漂白粉厂打工,这种工厂不但极度劳累,而且空气污染严重,一般人没法坚持半年,但工资相对较高。四叔仿佛是为了践言——只要家人过得好他死都愿意,在我成为他的工友之前,他已经在这家工厂工作了两年。

    我来这家工厂,是追随着四叔而来的。潜意识里,我也想成为他那样的人,做苦活,出苦力,为了家人多挣钱,这是四叔带给我的价值观。那年我大约十七八岁,每天把又厚又重的防护服穿戴整齐,出入味道刺鼻的车间,把几十吨的生石灰,生产成具有消毒功能的漂白粉,再一袋袋打包,扛上运输车运走。几十吨的货物,就这样在我们少数几个工人手里辗转。我不服输,从来都和四叔做一样多的活。夜里加班累了,一起躺地上,合衣小睡一会儿,任由露水打湿衣服。发了工资,和其他工友一人一瓶白酒,喝个痛快。

    后来累吐血了一次,四叔坚持不让我再做这份工作了。我转向别的职业,直至重新进入学校读书,远走他乡。

    一走就是近20年,见到四叔,也就是每年春节的时候去他家里拜年。每次见他,都是在客厅里简单地聊上一刻钟的样子。那一刻钟,聊不出什么来,他不愿意诉说自己。我因为要赶场子拜年,十几家要走下去,也总是没时间和他喝一杯酒,听他打开话匣子。所以这20年来,他究竟是怎么过的,我竟然从未听他亲口说过。

    听到的,都是和家人通电话时知道的点点滴滴。年龄大了之后,四叔变得木讷寡言,他从不给我打电话,我极偶尔打给他,也是闲说几句就挂了。我听到,他在一家工厂烧锅炉,每月薪水微薄,但好在不甚辛苦。怪不得有两年回家,看到四叔的脸总是黑黑的,但笑起来,牙齿还像年轻时一样白。

    我还听到,他因为信了一种教,要出去传教,于是离家出走了。听到这个消息,我居然有点儿替四叔高兴,那段时间,他该是暂时忘记了家庭责任,忘记了压在身上的所有负累,快活地为自己活了一段时间吧。想到他在乡村四野游走晃荡,身影既消瘦又孤单,他该体会到那种难得的逍遥与自在。那是属于一个诗人的生活,被寄托于某种信仰之上,那种生活使他告别了自己的农民身份,成为一名布道者,后来他面对死亡的勇气,也是从那时候就开始积攒下的吧。

    我想像四叔那样,尽管是这世间一枚笨拙的陀螺,也能够努力转动。可是一个走出乡野的孩子,转动起来太艰难。我也想像四叔那样,把整个家族的期望背在自己身上,但真的是背不动。背不动,就变自私了,就放弃了,把精力用在了经营自己的小家庭身上。我觉得自己辜负了四叔的期望,尽管我一直是他引以为傲的人,却没能够给他更多的关心。

    四叔去世的时候五十多岁,比我大十多岁而已。他该是自己小家庭的主心骨,自己孩子们的顶梁柱,可如今他却被一抔黄土深深掩埋。

    去埋葬四叔的时候,我和弟弟们把人们祭奠的盆花都带到了墓地上,在新坟周边挖了二十多个小坑,把那些鲜花都栽了进去,把车里的一整箱矿泉水都拆了打开,浇灌这些花。这该是四叔这一辈子,第一次收到鲜花,也是唯一一次收到这么多鲜花吧。它们在冬天枯萎,可根却留在了土壤里,春天来的时候,幸运的话,那些花还会开。

    在栽下那些花的时候,想到明年春天,四叔的墓边会开满鲜花,不禁在心头微笑了一下。我想四叔在天有灵,也会会意一笑。

长生不老和返老还童都是忧伤的事
真正幸福的人,不必活在婚纱照里
送给四叔的那些鲜花
并不是别离,但终究要别离
那年冬天乱穿衣
浮世绘
绿皮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