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时,来到阳台上,抬头就望见了月亮。它静静地悬在夜空中,是那样遥远,可盯着它时,它好像闪烁着靠近,转瞬又轻飘飘地挥手远去了。我沉默地注视着它,它却用柔和的光抚摸着我。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突然萦绕在心头,我似乎懂得了那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也懂得了那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奶奶家在盘山附近半山腰上的一个村庄里,从这里上山只有一条主路,出入不易。和城市比起来,这里甚至显得有些“与世隔绝”,所以村里大多都是老人和小孩——年轻人都会选择离开,向更远的地方走去。

  我童年的大半时间都是在这里度过的,还记得奶奶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核桃树,爷爷为我做了一架秋千,只用一块木板、两条麻绳,绑在核桃树粗壮的“手臂”上就完成了。我坐在上面轻荡,感受着风吹过耳边,仿佛童年也如风一样呼啸而过。我总是望着山——或许山也在望向我,如此,四季更迭。

  四季都有自己的颜色,但我最喜欢夏天。如果说春如水,那么夏天一定如歌一般,而且是一首热情而响亮的歌。

  盛夏来临之际,太阳透过云层直直地照射下来,强烈的光线让人难以睁开眼睛,滚烫的空气把全身上下都包裹起来。这时找到一条上山的小道,走上几米,等道旁繁茂的树木完全将身影笼罩,别样的清凉便袭上心头。清凉的泉水从石缝里汩汩地流出,汇集成一条小溪,小溪清澈见底,平滑得像面镜子,用手盛起一捧溪水,就像捏了一把雪在手心。将溪水扑在脸上,顿时就会神清气爽,感到说不出的畅快。

  走进一条两旁有果园的小道,就是另一番滋味了,瓜果清香顿时扑面而来。主人家即使见了生面孔,也会热情地递过来几个果子让你品尝。无论是李子、桃子、杏还是樱桃,浓郁的果香一股脑地往鼻子里钻。一口咬下去,酸甜的汁水迸发出来,一瞬间香气四溢。那种空气中略带酸涩的味道,搅和着夏天似火的热情,让人舒服得想眯起眼睛。

  太阳如此明媚,一定也会有一个晴朗的夜晚。当火红的夕阳渐渐隐匿在山的另一头,夜晚就大张旗鼓地来了。夏风可能是白天时在山间树丛中钻了个够,此时就有些懈怠了,于是空气中的热温消散了些许。吃过饭后,大家都在院子里歇息,堂屋的门大敞着,空气中还有未消散的柴火味,但很快就被烧艾草的味道覆盖了。夜晚也从不会寂静,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伴随着偶尔响起的几声悠扬鸟鸣,大山也沉沉睡去。

  我其实是不喜欢下雨天的,泥泞的山路会将挽起的裤腿打湿,夏季傍晚看似凉丝丝的风刚迎面而来,紧接着却是温热黏腻的空气,让人无端升起燥热。

  但是雨后的景色却令人着迷。本就没露面的太阳偷了个大懒,让打着盹的月亮来了。如此,湿漉漉的月光睡在地上,而滴滴答答的雨点一边敲打着它,一边荡漾着清脆的回响。

  雨后的第一个清晨,打开门,新的世界展现在眼前。天刚蒙蒙亮时,空气已经变得湿润,水雾将整座山笼罩,泥土世界的秩序被打乱,翻涌出芳香的气息,浓重的青草气味让人心旷神怡。光打在交叠的树叶间,是一幅流光溢彩的景致。光如水般在滑润的叶子间流淌,清风拂过时,树叶碰撞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整棵树也闪着光亮,还有几处会显露出斑驳的七彩色调,宛如童话中的魔法树。远处的山是朦胧的,天空和山峰相接处像被晕染开,不仅磨掉了锋利的棱角,更是模糊了色调,犹如水墨画一般。而再往近处看,山才慢慢地显露出原本的颜色,不同于往日扎眼的苍翠,此时更像一种朴实的绿,在蜿蜒的山脉中绵延着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我如此热爱这样的生活。我在院子里的秋千上荡,在清泉中享受清凉,在山间树林里奔跑,在因农耕而翻松的土壤上大大咧咧地舒展身子……躺在这片土地上,我的心总是平和而安宁。仰望着天空,心中从不会有漂泊之感,因为无论从哪个方向望去,都能看见四处环绕的山,只要还能看见山,就知道家的归处。

  所有山里的孩子都是在这样宽厚的怀抱下长大。山像一位母亲,从不会在意她的孩子是否会停留,只是永远含着微笑地目送孩子们远去。

  后来我离开了大山,满怀欣喜地向更大的城市跑去。可前路似乎并非坦途,很多时候,我都在茫然地寻觅着一份归属感,当解开华而不实的包袱时,才惊觉走偏了太远。多少次睡梦中,我都又梦见了那座山,梦见了无忧无虑的儿时的那张脸。恍惚间她好像也在对我笑,像是宽慰般地抚平我紧皱的眉头,然后开口对我说,不要害怕走弯路。

  虽然我离开了大山,但那儿的一切已经在我的念想里扎了根,在记忆里像树一样发芽。在月光的怀抱中,我沉沉睡去,像是回到了那一天。儿时的美梦,或许只有山记得。

于雨溪(23岁)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2月13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