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窗下的书桌边,听着外面过年的喧嚣,眼前浮现出童年的一幅幅画面。看着那些似曾相识的场景,心中的感觉已大不相同了。

  童年的“过年”,基本伴随着亲人们的回归而开始。一般都是某个傍晚,安装了电话的邻居来喊我,说你爸妈给你打电话了。我去接,他们就告诉我大概何时到家。他们一般都要坐一夜的车,我也在被窝里辗转反侧一夜,等待着和他们一起吃早饭。这天的早饭,往往都会有他们特意买回来的饼干、苹果之类。我吃得饱饱的,然后兴高采烈去上学。那个时候,我跟奶奶一起住,泛黄的墙边垂着一根电灯的绳子,稍微用力就会扯断。小姑打电话回来说,你要好好学习,听奶奶的话,只要你听奶奶的话,我过年回家给你买一个灯笼。我很开心的一次过年,是收到一双鞋跟处会闪光的鞋子;作为回报,我得在墙壁上从1写到100,歪歪扭扭的,但我的父母却很骄傲,常指给亲戚看。当然,随着十多年后旧屋的拆除,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就从我的童年里消失了,我也就慢慢地长大了。

  如果说童年的过年伴随着“幸福”,那么长大之后的过年,“离别”就悄悄降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姐姐决心从高中辍学,放弃她所加入的“晨曦文学社”,放弃写一本童话书的梦想(她甚至起好了书名),跟随村子里的另一个女孩,去青岛的一个工厂。她决心在一个黎明远未到达的时刻离开,此前这往往是父母回家时刻。我有时候觉得,子女的成长和离开,与父母的衰老与归来恰好是错开的。他们失去了很多互诉衷肠的机会,因此长久以来,大家都有很多想说又说不出口的话。

  姐姐在一片漆黑中跟我告别,她说会给我写信。我后来也确实收到过,她跟我讲她看到的耀眼的街道以及看不到边际的蔚蓝大海,大海上有洁白的船只和飞鸟,她说她在海边坐了很久,去想念亲人以及思考未来。她说她越想念亲人就越想不清未来——这种感觉后来我也有,那年留校过年写毕业论文,我越想念亲人越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毕业。

  姐姐离开之后,我耳畔一直回响着她关门的声音。我在这回响里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以至于如同漂浮在水面上。我开始恐慌,因为我第一次有了不确定的感觉,不确定要多久之后才可以重新见到她。这种感觉我从未有过。我们一起上初中,她比我高两级,但每次她都会来喊我一起去食堂吃饭。有一次我拖堂了,她就静静地站在窗外,但我一点都不慌张,我知道她会长久地等下去;我甚至会觉得,我将永远坐在教室内而她会永远站在窗外。

  今年姐姐回老家过年了,厨房和客厅比往年更加喧嚣,话题多已转为孩子——我们仍旧没有太多的机会去回首从前。“关门的声音”,当然依旧在,只是我已不再恐慌了。我知道我们都已经长大,她也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她的孩子也在慢慢成长,也必将经历我们曾经历的,有关告别的一切。

孙超杰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3月20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