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吹拂书桌前的窗台,一片花瓣落在了桌面上。风翻起诗集《红烛》的书页沙沙作响,我想起这些年,无数个秉烛读诗的夜晚……
书生意气今犹在,傲骨如君有几人。
大多数国人知道闻一多先生的大名,都是源于那一曲《七子之歌》。1999年的烛火在记忆中闪烁,当童声唱响“你可知Macao不是我真姓,我离开你太久了母亲……”幼年的我不知为何,眼泪竟然不自觉地流了下来。那年我9岁,平生第一次接触一种名叫“现代诗歌”的东西,知道它可以颂,可以歌,知道这深情的句子由一位名叫闻一多的诗人写就。从此,“闻一多”这3个字如火星般储存在我朦胧的记忆中。
再次见到闻一多的大名时,我已从一个9岁的小女孩成长为18岁的女大学生。一次,为完成文学史作业,我跑去学校图书馆借到了一大摞诗集,其中薄薄的、封面有殷红色“红烛”二字的一本诗集,封面已经泛黄,但却愈衬得标题醒目了,那红色有些浑浊,像尘封的蜡烛身上的蜡泪。那是我第一次读到《红烛》。
作为现代新格律诗的代表人物,闻一多创作出版的爱国主义诗集《红烛》,集中表现了为理想、为民族的献身精神。只读罢序诗《红烛》,我的心就已经开始如潮水般澎湃起来。“红烛啊!这样红的烛!诗人啊!吐出你的心来比比可是一般颜色?”诗句里,诗人借蜡烛燃烧自我以创造光明,来象征为祖国、为理想而献身的抱负。
后来,每次翻开《红烛》,行行诗节间,我仿佛在与一颗涌动的、滚烫的心猛烈地碰撞着。一首首读下去,从对故乡的思念,到对祖国的赞美,从对旧中国的愤怒,到对新世界的向往,在热辣真挚的诗情流动中,我看到了闻一多文字背后的理想。校园里,矮草丛中的矢车菊又开了,我嗅着菊花隐隐的馨香,心里一遍遍默念《忆菊》里的诗句:“我要赞美我祖国的花,我要赞美我如花的祖国。”从文学史课本中,我了解到闻一多考取清华预科班后,从上海乘船前往美国学习。他在离开祖国后,对故土的思念之情与日俱增:“我想的是中国的山川,中国的草木,中国的鸟兽,中国的屋宇——中国的人。”这种浓厚的爱国思乡之情在他的诗集《红烛》像一团不熄的火,反复跳跃在诗行间。
一遍遍读起闻一多字字泣血的诗句,我默默许下心愿,我期望自己的人生可以以闻一多先生为榜样,做一个燃烧自己的人。
山高虽不能至,梦里心向往之。大学毕业后,我选择走上教育岗位,做一名学生成长之路上的秉烛人。每每批改学生作业到深夜,我会仰身靠在椅背上小憩,眼微微闭上,脑海中想起的是那一首《寄怀实秋》:“烛又点燃了,那时我便做个自然的流萤,在深更的风露里,还可以逍遥游荡着,直到黎明。”
那年春天,当得知“红烛颂:闻一多、闻立鹏艺术作品展”在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展出时,我第一时间前去参观。面对红色展板上侧身而立的闻一多像,我久久驻足,我从未想过,多年后,我会以这样的方式遇见《红烛》的“主人”——闻一多先生!一头蓬松的乱发、一把久蓄的髯须,目光如炬地回望着身后的世界、心中的祖国。我缓缓挪动着脚步,跟随展览细看一幅幅珍贵的闻一多手迹、一册册珍藏版书籍,展品下每一排字我都一一细看,生怕错过哪一处细节。
遇见一个不一样的闻一多,是这次观展的意外收获。展板上有徐志摩的《猛虎集》《落叶》的封面,有梁实秋《浪漫的与古典的》封面,它们竟然都是闻一多亲自设计的。在初版《红烛》的封面前,我端详了许久。这设计自然也是出自闻一多之手,封面干净得容不下一点多余的图案,极简、大气,繁体“红烛”二字以血红的笔墨写就,用汉字本身的字形之美传递色彩与器物背后的审美追求,那么迷人,那么热烈,那么滚烫……
闻一多的一生又何尝不是一支行走的“红烛”呢?1946年,在得知李公朴惨遭暗杀后,他义无反顾地前往参加李公朴的追悼会。面对国民党特务,他拍案而起,慷慨激昂地发表了著名的《最后一次的讲演》,当天下午在回家途中就遭到特务杀害,一支为爱与美、民主与自由燃尽的红烛倒下了,正如《印象》一诗中所作:“长眠,美睡,禁止百梦底纷扰。”黎明前的黑暗终究要过去,在闻一多精神的感召下,无数支红烛燃燃不熄,他们燃烧了自己,为民族点燃了新生的希望。
红烛燃不尽,成灰泪始干。每一次重读《红烛》,都注定是一场烈焰繁花般的相逢。那些诗句赠予我的,如耕种在春泥中的花籽,终将开出如火烛般鲜红的花朵。
安培君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4月17日 0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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