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现在所说的“成人礼”,在古代儒家经典中称为“冠礼”。冠是一种礼帽,冠礼是加戴礼冠的成人仪式。在古代礼制文化中,“冠”是君子人格和家国礼法的具象载体,子路“君子死而冠不免”,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端正帽冠,既印证了礼法重于生命的道义坚守,也凸显了“冠”在华夏文化中无可替代的精神分量。
冠礼的成文仪轨,最早记载于五经中的《礼经》,并以《仪礼·士冠礼》《礼记·冠义》两篇最为详备。周代士冠礼行于男子二十岁弱冠之年,由父兄主持,行于宗庙,标志着个体脱离孩童身份,从单一的自然生命,正式蜕变为宗族与社会的合格成员。冠礼的整套仪式由筮日、筮宾、三加、命字、拜见几个环节构成,环环相扣、寓意深远。
其一,筮日、筮宾,即通过占卜择定行礼的吉日、主持加冠的正宾。《礼记·冠义》言:“古者冠礼,筮日筮宾,所以敬冠事;敬冠事,所以重礼;重礼,所以为国本也。”冠礼被视为与“国本”相关的重要礼仪,关乎世道根基与家国秩序。
其二,三加。此为冠礼中的核心仪式,即依次为受冠者加戴三种礼冠:初加缁布冠,即一种黑麻布冠,寓意修己治家、不忘初心;再加皮弁,即一种白鹿皮冠,象征承担立身行道、保家卫国的社会责任;三加爵弁,即一种赤黑礼冠,此为宗庙祭祀之冠,代表获得宗庙祭祀权,成为宗族的正式成员。三次所加戴的礼冠由质朴渐趋尊贵,故称“三加弥尊”。三次加冠分别对应齐家、事君、敬祖的三重德性,从而确立一个人在家、国、天地之间的位置。
其三,命字。男子出生三月定名,二十岁冠而有字。《礼记·曲礼》载:“男子二十,冠而字。”《礼记·内则》亦言:“已冠而字之,成人之道也。”命字之后,世人更多称其字,并避讳直称其名,象征着对其成人身份的认可。
其四,拜见。加冠命字之后,冠者依次拜见家人尊长。《礼记·冠义》记载:“见于母,母拜之;见于兄弟,兄弟拜之。成人而与为礼也。”母与兄弟皆以礼相待,意味着受冠者正式以成人身份融入家族伦理。
可见,冠礼不仅是一套仪式,其本质是如《礼记·内则》所谓的“成人之道”。“成人”的核心意义在于开始正式承担伦理责任。弱冠之年不只代表自然年龄的增长,更是社会生命的开启。行冠礼,便意味着个体从此被纳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家国伦理网络之中。
正因如此,冠礼被推为众礼之始。从历史流变来看,历代冠礼并未完全拘守古礼条文。周代是冠礼的定型发源期,汉魏六朝的冠礼仍行于上层士族;隋唐以降渐趋衰微,柳宗元曾慨叹冠礼荒废,人不复行。宋代朱熹等大儒重整礼制,《朱子家礼》简化冠礼仪节,将原本士族专属的古礼改造为“士庶通礼”,使冠礼普及到寻常百姓家。然而,清朝时期,冠礼再度式微,多与婚礼合并,改为婚前的简易成人仪式。晚清民国以降,传统经学与宗法社会解体,新式学校教育兴起,冠礼进一步淡出公共生活。
值得注意的是,成人礼在当下重新得到重视。一方面是基于传统文化复兴的驱动,华夏礼乐,衣冠先行;另一方面是当代青年成年的十八岁往往恰值高考之年,各地中学会在高三举办新式的成人礼,兼具“成人启蒙”与“高考誓师”的双重意义。主持成人礼的主体,由古代宗族转变为现代学校。对于何谓成人的价值取向,也从传统社会偏重的家族责任和伦理教化,转向培育独立人格与社会责任。
成人礼的古今仪节规制看似迥异,但其文化内核则高度一致,都是通过庄重的仪式,强化“成人”的身份认同,将自然年龄的成长,转化为社会生命的成熟,让个体在仪式中感知成长的重量,完成精神层面的“成人”。换言之,当我们今天再谈论起源于两千多年前的成人礼,虽然具体仪式不再遵从古制,但无论古今,成人礼都旨在明确“成人”的根本在“成德”,在于唤醒青年对自身责任与道义的深刻认知。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中国思想史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
刘禹彤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5月18日 0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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