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钢琴踏板正被踩下,指挥棒已扬到空中,《今年夏天》合唱开始的前一刻,大家或许在吸气预备出声,或许在胡思乱想。下一秒,随着指挥棒落下,近百人齐声开口,“友情,无声降临”的歌词被洪亮地唱出。灯光将舞台映照得明亮耀眼,每位同学都穿着为这场成人礼准备的华美衣装,昂首挺胸站在台上。随着歌词逐句滚动,歌声与情感也递进向前。
从台下看,这可谓是一场声光电交织的视觉盛宴。但是,数月后偶然与几位高中同学交谈,我才知道,原来大家印象更清晰的,都是正式合唱前排练的那几天。说到成人礼的更多细节,也只能从照片和视频中找寻回忆了。
那几天,同学们坐满了音乐教室,就像从前上音乐课一样。但这次没有课业和分数的压力——高考成绩已经出来,每个人的去向大致明朗,我们可以平心静气地迎接成人礼。教室里,有人还在讨论志愿报考,有人已经染了头发。从前在这里唱歌,总是抱怨“为什么还不下课”,那几天倒是没怎么听见这种声音。或许是同学们的脾气真的变好了,或许只是想着“反正也没几天了”。老师要求“歌声一响,校长的眼泪就得落下来”,大家也不再质疑,似乎真的想达成这个目标。
那真是一段无比寻常的时光,是大家认识以来最放松的几天。
成人礼将这种气氛推至高潮。合唱、舞蹈不再是从繁忙课业中挤出时间排练的节目,台下观众也可以专注欣赏,而不是在暗处打着手电写作业。大家终于有空为彼此鼓一次掌。
这,就是所谓的“成人礼”吗?
或许不是。那天没有谁突然变得成熟,也没有哪句话让人格外醍醐灌顶。校长的眼泪到底有没有落下来,如今也没有人记得。可后来我慢慢明白,成人礼之所以叫这个名字,不是因为仅凭一场典礼就能让谁瞬间成熟,而是它给了我们一个“成为人”的机会——在即将被推向四面八方之前,再好好看看身边的人,再过几天自由而灵动的生活。
那些漫无目的尽情聊天的下午,在音乐教室一遍又一遍唱出的《今年夏天》,散落在各处、大概不会再翻开的书本,六七月燥热的阳光,校园里浓郁的绿树,是这些事物填满了“成人”的那段时光。不为成绩单上的几个数字,不为表演给谁看,只是单纯地过几天曾经盼望的生活,做几天曾经想做的自己。
成人礼也给了同学们一个随意打扮、尽情展示的机会。在这个意义上,“成人礼”这一形式本身也是重要的。如果没有这场典礼,同学们大概也不会自发地排练数日合唱一首歌,甚至不会再聚在一起。所以,成人礼正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歌舞之余,我们也能趁此机会再在校园里走一走。有摄影师在各处帮大家拍照,当然也可以避开他们,找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
我认识校园里的一棵小树。它在我们奔赴考场前就已开花结果,尽管我并不认得那是什么果实;高考后返校上强基课,课间散步时也常在树下驻足;直到成人礼后在校园里闲逛,又一次享受它的树荫。
成人礼后,再回忆高中生活,想起的都是这些故事。那段时光终于可以不再被上学期、下学期或是一模、二模这样的节点分割,而是可以填充任何碎片,也无需说出每个碎片有何意义。“让人成为人”是一位校长的教育理念,我们在接受高中教育时离这句话尚有一定距离,但成人礼前后的那段时间,我能够感受到,至少我自己正在向这个目标靠近。
尽管同学们的18岁生日都与成人礼的日期并不重合,尽管就算到了18岁生活似乎也没什么改变,但是那种“成人”与“成人礼”的氛围,能够让少年们以另一种视角看待自己的青春,过一段不为功利、只为“成为人”的生活。
如今,大学时光转眼已过去将近一年,再读去年此时写下的文字,我有了些许新的感受。我们离开那个夏天和那棵小树,各自来到陌生的校园。那时,成人曾意味着放松地唱一首歌,现在却多了几分实在的分量——自己选课、自己洗衣、自己面对深夜的焦虑。成人礼上的“成为人”更像是一次短暂的呼吸,而大学里的“成为人”是漫长的练习——学会独立,也学会接纳不独立;学会规划未来,也学会接受计划外的变化。
回头看,那个夏天并没有让我瞬间变成大人,但它给了我一个温柔的开始。至少我知道,曾经有一群人与我一同欢聚,而那样的时光,值得用一年又一年去回味。
18岁,或许是人生中唯一一个被数字本身赋予意义的年纪。它不需要太多大词,只需要你在那个夏天,穿着想穿的衣服,和一群人好好唱完一首歌。
楼杭之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5月18日 0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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