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铭洲教授在南开大学执教已经整整50年了,我与车老师的师生缘也已结32载。这期间,我当了3次学生,也做了3次教师,出入6所大学,起起伏伏,磕磕绊绊。幸有车老师呵护,我总能走出黑暗,克服迷茫。
第一次见到车老师,是1980年6月,西方哲学史期末考试,口试。我抽到的题目是关于康德哲学,看了题目,似懂非懂,只好硬着头皮见考官。
主考有3位老师,两位老师熟悉,另一位老师没见过。我小心翼翼回答完问题,心虚地问:对吧?一位老师显然觉得有几分好笑,严肃地说:这是考试,问你呢。我一时语塞。这时,我不认识的那位老师开口了。他不紧不慢,轻声细语,讲解康德哲学中的范畴、理念、观念、上帝几个词的意思。
后来才知道,这位把口试变成授课的老师,就是车老师。再后来,我渐渐明白一个道理:教师的天职是教学生,授课与考试都只是教育的手段。
师母用一个字概括车老师治学:苦。车老师不言苦,只说做学问必须“坐得住冷板凳”。车老师的苦功和坐功,同学们没有不佩服的。我清晰地记得车老师坐冷板凳苦读的情景。我开始登门求教时,车老师刚搬出集体宿舍,一家三口住两间平房。一个冬日,我去请车老师看一封信。进门,车老师正坐在木椅子上伏案埋头读书。屋里冷如冰窖,车老师披着大棉袄。那一瞬间定格在我的记忆中,成为我对冷和苦的直观理解。
坐冷板凳,需要定力;下苦功夫,需要忍耐。定力和耐力,归根结底是意志。有志于学,车老师称为“想学” ;笃志于学,车老师称为“真想学”。
1986年,哲学系学生会组织一次座谈,主题是怎样学英语。车老师主讲,教室坐得满满的,气氛热烈。车老师开口就问:各位同学想不想学英语?听众显然有几分意外,坐在前排的几个同学小声说:想学啊!车老师接过话:“想学?真想学还是假想学?真想学?那就学啊! 只要学,怎么学都能学会! ”
车老师论学哲学,讲的是同样的道理。他说,一开始看康德的书,看不懂。硬看,反复看,慢慢就看懂了。车老师曾给韩旭师兄和我讲罗素哲学,读《人类的知识》,一字一句地解读分析,可以想见他是怎样硬读的。
车老师说的真想学,我体会至少有四层意思。真想学,就不在乎别人学不学,也不在乎别人学得怎么样。大学三年级时,一次,在他家里,我说刚入学时因为英语基础等于零,对英语课怕得不得了,又见同学们个个用功学英语,而且几乎人人基础比我好,就不想学了,觉得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别人。车老师回答说:“学的人很多,学得好的很少。”
真想学,就会努力学好,不会满足于差不多。有记者问季羡林先生,学那些早已作古的文字,如梵文、吐火罗文,有什么用?季先生淡然说:世间的学问,“学好了,都有用;学不好,都没用”。什么时候算学好了?季先生没说。我觉得车老师的话隐含了答案,那就是人少。无论学什么,同等水平的人少了,就是学好了。
真想学,就会对自己有耐心。学英语是慢工夫,往往投入很大,收效很小。聪明人遇到这样的情况,很容易失去耐心,因为他们觉得如果把时间花在别处更有成效。真想学的人,下了功夫不见效果,会觉得理所当然,不急不躁,耐心学下去,慢慢就学会了。有一段时间,我觉得在英语上用功不小,水平却原地踏步,不由得怀疑自己的语言能力。车老师说,这是学习过程中的高原现象,任何学问,达到一定程度,就像上了高原,再攀高一步要加倍努力。
真想学,才能埋头耕耘,不问收获。学者不可能不在乎学术成果,不过学术成果的有无和多少,并不总与学识和能力成正比。真想学,会更看重能力的提高,少计较成果的多少。有一次,我跟车老师说,有时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想想,觉得脑子空空的,什么都不会。车老师说,空空的是知识,知识很容易在记忆中消失,但是能力不会随着知识消失。
我自己的教龄,已经超过20年。不过,离退休还有一段时间。我会继续效仿车老师,像他对待他的学生一样关心我的学生,延续车老师的教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