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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2月03日 星期二
中青在线

枣树下的图像采集区

骆青原  来源:中国青年报  ( 2013年12月03日   12 版)

    有院子的人家总爱贴着院墙种树。到了夏天,一半的叶子造福院落,另一半就会探到街上。果树的一半探到街上是主人在挖第一锨土时没有想到的。不管秋天的收成怎样,他们不希望果实被别人摘走。

    “别人”怎么会走呢?!从果树开花坐果起,这种人就惦记上了!或者说,从知道树的名字那天起就惦记上了。这堂将持续几个季节的植物课,天在看,地在看,当然人也一直在看,并且一直在琢磨:

    主人琢磨什么呢?当然是防贼。

    “这种人”琢磨什么呢?当然是下手的那一天别伤了和气。

    我见过的最俏皮的防贼法不是用于枣树,而是用于葡萄。7月底,那户人家给自家的葡萄架罩上了一个紫色尼龙网。这个俏皮的创意营造着俏皮的距离感,有一种“欢迎近前”的轻度挑衅意味。在渐渐熟透的葡萄外面,这个网的颜色低调得很,在不同的时间,从不同的角度你才会看到它冷冷的眼色。这张大网给尝鲜者制造的心理障碍远大于操作难度。尝鲜者的执行力再强也不过是想尝尝鲜的小动机而已。犯不着带着剪子、钳子去作案。这家的葡萄到了秋天果真都留在了自家的剪子上。那张紫色的网也随着秋风消失了。

    这是一个提防成本与操作成本完美结合的成功案例。但多数人不想这么麻烦。

    有一家的山楂树不知是风水好还是光照好,除了浇水几乎不做任何打理,但长得那个旺啊,路过的人常常停下来指指点点。小动作们当然就更是盯紧秋天,伺机而动。主人知道防不胜防的道理,有时看到窗外有人在摘,忍不住打开窗户搭话:再过两周会更甜。这不是裹着温和的警告,因为主人只要院子里的那部分果实,早已放弃对不在的日子的担心,放弃院子以外的管辖权,还大度地放弃高度给那五只深灰色漂亮的鸟儿们。

    但主人没有放弃与小动作们争时间抢速度。主人给自己的时间加密,在深秋的某一个周末做突袭式抢摘,山楂落在桶里滚在地上的声音让这家人心满意足。

    想得开的人毕竟不多。想不开的人除了生闷气还要憋出若干小招数穷于应付。

    护墙的蔷薇或玫瑰带来的麻烦有时大于对小人的恐吓。没有及时修剪的探到公共区域的枝条成了恶人讹诈被扎被刮的口实。故意丢弃的工具,草帽,雨靴,散乱一地的彩色水管,有的院子永远布置出刚刚有人干活儿的场景。其实那是清晨上班前的行为艺术。至于虚掩的铁门,加高的围墙以及看家狗的组合拳,其试图给外人造成的紧张感更多的留给了自己。

    如今,这些防范又升级了——电子眼——能留住影像的“稻草人”来了。

    在电子稻草人——摄像头下面生活的人家,相信电子眼不会放过形迹可疑的人,当然包括某一天伸向果树的第三只手。他们这边以为电子眼是万能的,那边却为了省钱选品质极低的摄像头。像素低的电子眼低照度适应性差不言而喻,在配置同样低的电脑前看回放反而不如靠平日的记忆指认画面中的人有可能是谁?而且看回放的枯燥和艰辛往往令搜寻意兴阑珊无疾而终,安装时的昂扬斗志被影影绰绰的马赛克涣散,利器成了摆设,火眼金睛成了浅监视。有些人家是装修后一时兴起做这事的,忽略了单独布线埋下的安全隐患:一个雨夜几只盲眼。

    一个极端的笑话是:某家在初春将摄像头绑在树上,以麻痹来来往往。只是尚未迎来立案的那一天,就见鸟儿们在它的旁边筑巢,飘忽的光斑一天比一天黯淡。鸟儿和繁茂的树叶把它软禁了。

    想节省开支又善于玩心眼的人走的是电子眼概念的路子。他们并不安装实体摄像头,而是买来与之呼应的胶贴,用那上面的警示语轰人。最常见的就是“图像采集区”、“监控采集区”。用的都是狠词大词吓唬人的词,更狠一点儿的是自己打印的“有监视器,贼小心”或“此处安有摄像头,请勿久留”,不得不路过的街坊最初只是笑笑,后来这群人中渐渐有人不舒服了,分裂出这样的情绪:这是有针对性的侮辱,每天都看它几遍,不爽。各自的捕风捉影、小题大做让原本就被防范心笼罩的生活环境又多了一些类似无头案的摩擦和龃龉。

    有些“概念”实在是玩过了头:“你已进入视频监控领域”,把自家弄得很容易发生边界纠纷似的。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标语?那不就是高速公路跨省跨县的“你已进入××地”的告示吗?长途跑多了,拿来消化一下再强化一下用就是了。那可是不锈钢制作的铭牌,黄铜状的钉子上下左右不怒自威,护卫的是一棵长势欠妥的苹果树。

    为什么顶着骂名、担惊受怕还喜欢去别人家的果树下——这个行动大于表达的话题每年都会随着树叶的掉光而消失,第二年又会痒痒地长出来。

    是不是果树种得少,所以才会被人盯上,是不是占有的娱乐心理大于小窃本身?

    什么人爱种果树?

    老人。

    善于自给自足的人。

    有童年或故人情结的人。

    就说枣树吧。那家老人就是会侍弄枣树,怎么做到的没人问过他也没说过。他不是在整理枣树,就是在枣树旁坐着。打枣的时候,枣跑出院子他也不去捡,有路过的人他还笑眯眯地抓一把请人尝。三年前,老人去世了,枣树长得还是那么好。

    没有了老人的枣树下,小人脚步匆匆。

    果树是主人整整一年的惦念,它比其他树种让人投入更多的心思。老人的儿女用了一年的监视器,回看时发现了自己平时很敬重的人,发现了由于种种原因犯不着翻脸的人,甚至发现了逗留在镜头中的铝合金梯子。太累了。太烦了。太不值得了。他们果断拆掉了摄像头。随它去吧——是老人在说吗?!

    想的简单做起来也就简单得多了。秋高气爽,他们邀朋友一起来打枣,用院子里的井水冲冲就吃——一盘子,噢,至多两盘子足够了。

骆青原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13年12月03日 12 版

浮世绘
枣树下的图像采集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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